“常跛子跟老村长说,眼下老天不长眼,降了旱灾,要是再不解决,不光是粮食绝收吃不饱饭那么简单了,乡亲们恐怕都得饿死,替天填坑。”
“所以他主动提出来求雨,希望能帮大家度过这一劫。”
老人喝了口酒,继续跟我分享起了他年轻时的所见所闻:
“虽说老村长当时听到这话后被吓了一跳,可他却当真了。也是,当时旱情那么重,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老村长问常跛子怎么个求雨法,不过常跛子没有明说,只是让他找人连夜去水库把附近的狗尾巴草都割了。”
“当时常跛子特意嘱咐过,说必须在天亮前割完。等割完后,就把狗尾巴草堆在打谷场,早中晚各用五谷水浇一遍。”
“等狗尾巴草晒足九天九夜,就把它编成一条龙。龙要九丈长,编的像不像没关系,有那个形就成。另外再准备三十斤小米,至于做什么用,接下来干什么,常跛子没再详说,只是让老村长按这个去办。”
“老村长是我们村里胆最大的,尽管公社当时正在破四旧,可思考再三,为了活命,他还是连夜让儿子,就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带人去了水库割狗尾巴草。其中,就包括我和我爹。”
老人家重新给我倒了杯酒,继续说道:
“那几天,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常跛子,听老村长说,他一直在家反锁着门,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其实当时大家伙儿心里都没底,也有些村民絮叨,常跛子的话能信?但架不住老村长的面子,大家也只能继续按照他说的做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常跛子可能就是个骗子,毕竟他让老村长给他准备了三十斤小米。那年头,三十斤小米,掺点野菜的话足够我们一家五口人吃个把月了,这可是老村长和生产队长家里存的全部细粮!”
“不过也怪,虽然常跛子那几天没现身,可我后来听村里人讲,当时离常跛子家近的村民,经常在半夜听到他家里传来怪声。不是说话,也不是哭,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拉一样,一下一下的,又轻又急,直到后半夜才停。”
“更邪门的是他不出门的那几天,白天太阳毒得很,可一到了晚上,尤其是后半夜,我们村儿的正上方,天上总是有一团黑乎乎的云彩。”
“听当时村里的老人说,他们有人在半夜看到云彩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蛇一样在打转,吓人得很。”
“直到九天后的晚上,大概七八点钟吧,常跛子才让老村长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打谷场,然后让我们从现在起抬着编好的草龙一直向东北方向的水库走,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声,更别回头。”
“我们都不知道常跛子打算做什么,我只记得当时常跛子看上去精神头很不好,蔫了吧唧的,脸也枯黄,说话也气喘吁吁的。”
“说来也怪,当我们抬着草龙去水库的时候,大家伙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等到了水库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常跛子让我们所有人都回家收拾收拾,关严实门,因为今晚一定会下雨。他自己则背着个包袱不知道一个人待在水库那儿。”
“我看到那个包袱鼓鼓的,里面好像放了什么东西。也就是我们离开水库的后半夜,我们大家伙正在熟睡的时候,外头开始下雨了,而且还是雷阵雨。”
“雨下了足足一天一夜,后来县气象站来贴通报,说那晚全县无降雨记录,唯独我们村一带出现了降雨,可仪器没测到一滴雨。”
“不过雨虽然下了,可就在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伙高高兴兴的去生产队的时候,老村长却跟我们说……常跛子死了。”
说到这儿,老人没再看我,只是把酒杯慢慢的蹾在桌上,轻轻的叹起了气来:
“关于常跛子怎么死的,当时不像现在似的可以找医生化验,没那个条件。所以他的死因,村子里的人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说,常跛子那雨……怕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也有人说,他借了天上的水,自己得拿命去还。”
“反正打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说他是骗子、神棍了,而且常跛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住在我们村,也没个亲戚,于是在听到他死了后,大家伙自发地给他办了丧事。”
“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当时我们去常跛子家给他办理后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里屋,就是常跛子住的那间屋子的墙壁上,用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会儿毕竟特殊,村长赶忙让我们把这些都擦了,别给外头留下什么把柄。而常跛子事先找老村长要的那三十斤小米,也全部装在四个碗里,供在桌子上,他自己一粒米都没动。”
“哎……现在想起这件事,村民们才真正明白过来,常跛子压根儿不是图那三十斤小米,也不是想骗谁。那米,他一粒都没碰,全供在桌上,像是还给老天爷的礼。”
“从那以后,大伙儿再提起他,都是带着敬意的。哪怕到现在,每年秋收,村里面都还会去给他上坟,以表谢意。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救了村子……哪怕把命搭进去了,也没沾咱一粒粮食。”
以上,就是老人家跟我说的他们村早年曾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讲得真切,我听得入神。
尽管老人家对常跛子的描述只言片语,可我却莫名地对他起了敬意。
在随后的交谈中,他问我当年的常跛子到底用的什么方法求来的雨,以及常跛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看不透其中奥秘。
毕竟这世上流传在乡野里的阴阳路子数不胜数,而且很多都说不清来路。
你要问我灵不灵,从老人家口述的这段历史来看,我认为没问题。
可你要问我能不能看破其中玄机,这个我真的无能为力。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况且。
山高水长,法门千条,谁又能数得清哪路通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