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的汽车似一阵灰色的残风,于前往机场的高架桥上席卷而过。稍稍排出的尾气、车轮滚动时扬起的烟尘,都似在与那些满是英语的指示路牌进行告别。
当初来时,车上唯有姨甥两人,播放着令人心碎的爵士乐。今日归国,后座却多了一对新婚夫妻,轻声交谈的吵闹要比任何乐曲都来得甜蜜动人。
从向左微倾的后视镜望去,宋云陵正好能看见莎莱娜面带微笑地靠在车门内侧,指尖轻轻随飞机落下的轨迹划动。她的金发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其映照下似掩埋在沙砾下的贝壳般暗自闪烁。
每当一架飞机在天上经过眼前,她便向周琴轻声询问坐飞机的流程细节,以免待会儿手足无措,显得自己像个一百多年前的土包子。
每当想起这次麻烦多多的敦敦之旅终于结束,宋云陵连说话的声音都欢快不少,“莎莉,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坐飞机吧,是不是很激动?”
“那是肯定的啊!”莎莱娜将扭向车窗的柳腰重新转正,脑后的散发亦随之荡成一片金光。
“虽然在国内的时候,我就为了送人去过好几次机场了。但亲身坐飞机旅游,这还是第一次!”
莎莱娜的视线紧盯着远处天际那些正在起飞或是缓缓降落的航班。那痴迷的目光中,毫不掩饰对翱翔蓝天的向往和憧憬,“真的能在天上飞耶......”
“莎莉,你对坐飞机一点也不怕吗?”周琴故意逗弄着身边的她。那副贱兮兮的模样,连在前方开车的宋云陵都恨不得转身给他一脚。
“你仔细想一想,飞机在天上飞可很危险的。万一左右引擎随便撞进去一只鸟、不小心炸了一边,或者运气不好被卷入暴风雨,在气流里失去控制......”
“啧啧,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好像也没用吧?我感觉空难的生还率应该比海难还要低。”莎莱娜用脚尖轻轻踢着周琴的脚腕,表达着些许的反感。
“大不了,我和你当一对天上飞的苦命鸳鸯呗。”
她苦笑着眨眨眼,以亲身经历作为回答,怼得周琴毫无还手之力:“我连那场暴风雨里的海难都活过来了。事到如今,飞机爆炸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云陵强忍着心中的笑意,将握在手中的方向盘微微扭转,让汽车驶入租车公司指定的停车地点。
“可惜了,你貌似吓不到莎莉。”
在顺利归还汽车后,宋云陵瞄了一眼账单,下意识便发出了异常不满的咂舌声。
这回的租车费,可有点远超预期了。
但一想到来了趟国外,居然给自家大侄子重新捡回了漂亮可爱的小富婆。这回家的心情又好起来了,账单也不肉疼了。
宋云陵在前方带路,领着小夫妻沿机场还车处的电梯向上走去。没几分钟,他们便抵达了大厅的自助机器前方,并开始办理起三人的登机手续。
也许是处于午饭时间,平日拥挤的机器难得空闲。见此状况,宋云陵迈开大长腿便独自占了一台机器,熟练输入个人资料,很快便让破机器吐出了属于她的登机牌。
同样,周琴也牵着莎莱娜走到小姨身旁的另一台机器处,开始办理起他们的登机牌。
莎莱娜站在老公与小姨所占用的两台机器之间,脑袋左右摇晃,像只探头探脑的小企鹅。她的碧瞳中翻涌着期待的浪花,显得跃跃欲试。
借着自助机器的屏幕倒影,周琴不由得被妻子左右张望,脖子都忙不过去,却还得端着仪态的可爱模样给萌得心都快化了。
他在开始办理登机牌时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有替莎莱娜一同办理登机牌,而是把珍贵机会重新交到她的手中。
在自己顺利拿到登机牌后,周琴稍稍往外让了半步。
“莎莉,要不要自己试试看?”
莎莱娜当即蹦到他的身边,落在自助机器的前方:“要的!”
在一通笨拙的操作过后,莎莱娜感觉这种机器虽然方便,但对上百岁的少女而言还是有些不太方便。而更加来气的是,周琴还不时在旁边瞎操心,隔三差五来上一句吐槽,令她后槽牙都微微咬紧。
她越想越气,总觉得自家老公就是看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他居然一板一眼教着自己,一点信任都没有!
带着微不足道的怨意,她的视线稍稍向外侧转去,不怀好意地落在某个轻易便挑起她捉弄欲的小玩意儿上。
“哎呀,最后......是不是要按这个确定?!”
说罢,莎莱娜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无视了写在旁边的emergency字样,坏笑着向那个红色的按钮伸出了罪恶的小手。眼看那调皮的指尖已经快要摸到按钮,周琴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臂。
“停手,那是紧急呼叫按钮!”
在姨甥两人替莎莱娜来了一场胎教级使用科普后,某金发美少女总算是消了气,笑嘻嘻地拿到了自己的登机牌,并与他们一同推着行李箱来到了托运的区域。
“我的行李箱可以直接带上飞机吧?”
在托运的传送带前,莎莱娜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那款薄荷色的行李箱上,稍作歇息。
“可小姨和我的行李箱太大了,只能托运。”说着,周琴便把自己的灰色行李箱给抬上传送带,处理起托运的手续。
在姨甥两人处理好各自的行李箱后,周琴的视线落在莎莱娜手上,显得有口难言,“话说,你真打算提着那个古董旅行箱四处晃悠啊?”
“怎么了?”莎莱娜抱着陪伴自己度过无数海上冒险的旅行箱,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就......你可能没留意到那些地勤美女的眼神。”周琴思考着应该如何描述刚刚的场面:“她们可能把你当什么复古爱好者了。”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让眼前这台铁兽把我的行李给吃进去的......”
莎莱娜将臀部微微压落,按住了身下的行李箱,并将旅行箱抱在怀里。
“总觉得,把行李交到这种钢铁野兽里面,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什么铁兽?铁兽不是在抗战吗?”
宋云陵一掌拍在他的头顶,“打牌打上脑了是吧?托运完了快去安检,赶时间。”
在托运完两个大号的行李箱后,三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周琴依旧背着个老太太看了都会撇嘴嫌弃的的“落魄”单肩包,替莎莱娜推动着变得沉重的行李箱。
而一大一小两位美女,一人背着个时尚小挎包,另一人提着个复古......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复古,因为这压根就是上百年前的原版古董手提旅行箱,就这样行走在前往安检口的路上。
“说起来,你将那个储物箱藏在行李箱里了吧?”
在即将进入安检口之前,周琴忽然就想起艾维斯家祖传箱子的事情,并伸手拽住了莎莱娜。
莎莱娜茫然地点了点头,“对啊,因为装在旅行箱里就有点挤了。”
看见妻子那清澈纯真的眼神,周琴不由得担忧起来。
“储物箱里没放什么贵重东西了吧?”
莎莱娜稍作思考,像往常那般将脑袋歪向一侧,“嗯......现在的话,箱子里基本都是爸妈写给我的信。一些金币和宝石被丛淑敏用布包了起来,加起来应该不到十个吧?然后,我又塞了一点最近买来的杂物,应该就是这些东西了。”
她扭头看向周琴,不解地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你被安检下黑手。”
莎莱娜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叹气道:“你们二十一世纪真的是......”
在解决对随身行李的顾虑之后,三人依次进入安检,再依次走出。
作为最后走出安检口的人,莎莱娜抖着一身鸡皮疙瘩,连原本雅从容的步姿也荡然无存,变得踉跄起来,毫无仪态。
她猛地扑向不远处周琴寻求安慰,却没有想起手中提着的旅行箱。那抵住了无数风浪的坚固撞角,此刻变成一把迅猛的攻城锤,准确无误地顶在周琴膝上,疼得他差点就要嗷嗷大叫。
“老公,我刚刚被一个肌肉姐贵摸了屁股。”莎莱娜说话都带着哭腔,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这有什么......”周琴忍着痛、揉了揉膝盖,一脸淡漠地说:“我刚被黑叔叔全身摸了个遍。他检查完,还没忘记拍拍我的屁股,露出非常欣赏的笑容。”
莎莱娜默默将眼神落在周琴身后稍低的位置,显得有些嫌弃:“我这算是被牛了吗?”
“牛个屁!”
通过安检后,宋云陵抬头看了眼立矗在候机大厅正中央,被一圈圈扶手电梯包围的巨大时钟。
“离登机还有点时间,要不去喝点东西?”
周琴扶着身旁的行李箱,眉眼之间满是抗拒:“小姨,你确定要当机场的冤大头吗?”
“你以前抠门也就算了,你老婆现在可是手里两套房的小富婆......”宋云陵先是看了周琴一眼,却又忍不住看向他身旁那个年纪轻轻的千万富豪。
她不禁感叹,那被周弦坑零花钱的童年,对自家小朋友来说可真是影响巨大。
这小子,傍上富婆居然还那么省......
周琴后知后觉地望向身旁的莎莱娜:“原来我们现在很有钱吗?”
莎莱娜骄傲地挺起胸脯,仿佛找回以前当大小姐的气势:“嗯,毫无疑问的。”
抱着极强的财富落差感,周琴陪着两位女士坐在机场的咖啡店里,消磨着最后的一点时间。
不一会儿,表面有着精致拉花的卡布奇诺与散发着淡雅芬芳的伯爵红茶便被端到了夫妻面前。
虽然咖啡上的拉花很美,周琴的眼里却只有自己那可爱的妻子。莎莱娜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上绽放如真的玫瑰白花,流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温柔的笑容悄然传染,令周琴嘴角那宠溺的弧度亦轻轻上扬。只是,在那份宠溺之内,却也带着一丝疑惑。
他将冒着热气的红茶挪到自己面前,笑着问:“很少见你喝咖啡,今天怎么改口味不喝茶了?”
听到周琴的问话,莎莱娜抬起头来,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不,我只是想欣赏一下拉花,好打发时间。”
说罢,她顺手调换了夫妻两人面前的饮品,将有着玫瑰拉花的卡布奇诺塞到周琴跟前。
莎莱娜眨动着那双散发着万千柔情的奸诈碧眸,满脸幸福地对周琴撒娇:“老公,我爱你。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喝掉这杯卡布奇诺?”
面对娇妻如此甜蜜的请求,周琴那宠溺的微笑变得僵硬,是一点也笑不出来。自然而然,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小姨,却得到了以下回应。
“别看着我,这小妖精可是你自己选的。”
宋云陵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悠哉地吮吸着手中那杯星冰乐,完全没有要插手帮忙的意思。显然,她是懒得搭理小两口的打情骂俏。
开玩笑,姐姐我还是个单身贵族呢,关我屁事。
终于,在莫名其妙喝完咖啡提神后,周琴一行人终于坐上了飞机。
然而,才刚起飞不久,莎莱娜便感觉到一阵刺痛从耳下的位置袭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她紧咬着牙关,痛苦地呻吟起来:“老公......”
周琴一看她那模样,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替莎莱娜轻轻捂住双耳,在手心的缝隙间询问:“是耳朵疼吗?”
“嗯......”
“别怕,听话。我教你怎么办,很快就不疼了。”
“嗯,老公你快点。”
坐在两人身旁的宋云陵微微转头,总觉得这小两口的对话有点怪怪的。
周琴轻轻捏住莎莱娜那高挺立体的鼻尖,然后向她吩咐道:“用鼻子轻轻呼气。”
尽管感到疑惑,但此时的耳朵疼得要命,令莎莱娜无暇思考太多。出于对丈夫一贯的信任,她也懒得多想,便使劲呼了一口气。
从鼻尖呼出的气从鼻腔倒流,反向堵住了她的双耳,仿佛一对天然的耳塞,将外界猛然变化的气压阻挡在外。
渐渐地,莎莱娜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下来,耳朵的不适与刺痛亦逐渐消失。
“还真的不疼了......”
周琴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安抚,“你刚刚那是耳朵内外的压力不平衡。到降落那会儿,我提醒你一下,你估计还得再来一次。”
听到这话,莎莱娜因疼痛消失而舒展的柳眉,不禁再次蹙起,瞬间就失去了大部分对飞机旅行的喜爱,“......坐飞机好麻烦啊。”
“是吗?”周琴向她身旁看了一眼,再朝窗户轻轻一指,“那么快下结论不太好吧,看完再说话。”
莎莱娜顺着周琴手指的方向望去,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哇塞。”
云端之上,雪白的云层宛如飘扬于天际的另一旁大地,延绵不绝。人类赖以生存的现代城市,似是在这份美景前变得羞愧,只得将钢铁和混凝土隐匿于云海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此如梦似幻的景象,莎莱娜难得找回了十八岁该有的天真烂漫,一下子变得雀跃起来。
她将双手紧贴在窗户上,静静地欣赏着这份百年以前无法想象的景色与高度。在她想着与丈夫分享内心想法时,女孩激动地回头,却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让周琴真正读懂了何谓回眸一笑百媚生。
“老公,你看看这个!”
失神过后,周琴温柔地笑了笑,缓缓俯身向前,在她那粉嫩的侧脸上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嗯,要我看什么啊。”
三十分钟后......
“老公,你再看看这个!”
“呃,还有什么好看的?”
又是十五分钟后......
“老公!”
“......你可真兴奋啊。”
又是十分钟过后......
“老公~”
“救命......”
十几个小时,固然不可能一路兴奋到底。
在嗨了一个多小时后,莎莱娜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失去了继续欣赏云海的兴致。
她将周琴的手臂当成抱枕,习以为常地抱在胸前。女孩安详地盖着从空姐手中拿到的小毯子,一头倚在身后的靠背上,仅露出一张绝美的侧脸。
而周琴则无声看着身旁已陷入熟睡的爱人,眼神中充满了宠溺和疼惜。他生怕吵醒莎莱娜,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脸颊旁的几缕发丝捋到耳后,随后缓缓闭上双眼。
二人相拥入眠,竟然连咖啡因的提神效果,都无法妨碍此刻的甜蜜。
不知不觉,平稳的飞机再次变得抖动。突如其来的颠簸让熟睡中的夫妻俩悠悠醒来。在迷迷糊糊中啃完了飞机餐,却已到了降落的时刻。
“终于,回到国内了......”
莎莱娜轻声呢喃,怀念的目光从身旁那椭圆的小窗户向外看去。属于异国的文字本应陌生,此时却为她带来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这个曾经陌生的国家,如今已是自己的归处了。
“开心吗?”周琴微笑着看向身边的妻子,轻声问道。
“开心啊。我不仅回了一趟老家,和爸妈过了几个月,好好道别。回来以后又捡了个老公,现在可以跟着他一起回家。”莎莱娜满脸幸福地回答道,甚至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手臂,像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
周琴听到自己作为老公居然是捡回来的,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并揉了揉莎莱娜的头发,“说的什么话。”
“诶诶!发型!”
“没乱。”
“嘿嘿,老公真好。”
随着飞机平安着陆,舱门亦缓缓打开。旅客各自起身拿取行李,纷纷离开。周琴与莎莱娜紧随人群,在小姨的带领下向运输带的方向走去,等待托运的两个大号行李箱出现眼前。
在路上,莎莱娜看着不时出现在身边的安保人员,下意识就是一阵心慌。她向周琴背着的单肩包抓去,并低喊道:“老公,快把你的鸭舌帽给我戴一下。”
周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地盯着她问:“你还要我的帽子干嘛?”
“我出门不一直都戴着......”
说到一半,莎莱娜便突然顿住,此时才意识到某些细微却重要的变化。她缓缓抬头看向周琴,目光中有着一种不确定的疑惑与询问。
“不给你了。”周琴轻轻地捉住了她伸入单肩包内的小手,并将其缓缓摘出。
察觉到妻子内心浮动不安的情绪,他轻吻着莎莱娜的手背,让女孩最想听见的一句话轻柔地拂过耳畔:“从今往后,你再也用不着靠我的帽子盖着金发了。”
莎莱娜伸手摸向怀里所携带的那本护照,后知后觉地露出安心的笑容,“对啊......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牵着你的手,走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了。”
长久以来,在这个东方国度,乃至在这个时代作为异类的委屈,此刻似乎不再压抑,全都喷涌而出。莎莱娜失控地搂住了周琴的腰部,将蒙上水雾的双眸隐藏在丈夫的怀里。
晶莹的泪光幽幽打转,却没有任何一抹悲伤。
女孩再度抬头,看向丈夫的眼神尤为迷离,似是将要哭泣,声音中却饱含着无尽的柔情蜜意,“亲爱的,带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