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宁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那道黑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来。
“一切计划正在按照你们所想的进行。”苏长宁主动开了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接下来,你们想要怎么做?”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主上说你做得不错。”
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来几步,烛光照出了他半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
“接下来我们自有安排。”
黑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苏长宁耳中,“你身为工部尚书,大周皇城的一切土木工程都由你负责。
我们要的东西很简单。”
“说。”苏长宁道。
“大周皇城工部的全部图纸。”黑影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切排水沟渠的要塞分布,还有大周皇城所有重要建筑物的构造图。”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包括皇宫。”
苏长宁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你们要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黑影冷冷道。
苏长宁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图纸。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每一笔都代表着一处建筑、一条沟渠、一座桥梁。
这是他上任以来花了一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整个大周皇城的命脉都在这张纸上。
“包括皇宫。”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包括皇宫。”黑影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长宁,“你该不会心软了吧?”
苏长宁抬起头,看向黑影。
“心软?”他轻轻摇了摇头,“从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资格心软了。”
“很好。”黑影满意地点了点头,“主上看中你,就是看中你这点。
你比赵破奴强得多,赵破奴心里只有那些没用的规矩和原则。
而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时候要?”苏长宁问。
“越快越好。”黑影道,“雨季已经来了,时间不等人。
你只需要把图纸交给我们,剩下的事我们来做。”
苏长宁微微皱眉:“你们要做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盯着他。
苏长宁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你们要以大周皇城百万百姓的安危,来跟那位大周皇帝当赌注?”
“赌注?”
黑影笑了,“不,不是赌注。
是筹码。
百万百姓的性命,这就是我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主上要跟那位女帝,还有那位自以为是的国师陆夺,好好下一盘棋。”
苏长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图纸我会准备好。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你来取。”
“不必。”黑影摆了摆手,“图纸放在你这里就好。
我们的人就在工部衙门里。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取的。”
说完这句话,黑影向后退了一步,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
苏长宁独自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的图纸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百万百姓。”
他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翌日。
陆夺一大早就到了工部。
苏长宁正在跟几个工部的官员商议拆迁安置的具体方案,见到陆夺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国师大人。”
陆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在旁边坐下,忽然开口问道:“苏大人,拆迁的百姓,你可有亲自去看过?”
苏长宁回道:“下官这几日一直忙于图纸和方案的制定,还没来得及亲自去查看。”
“那就现在去。”陆夺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苏长宁看了陆夺一眼,没有多问,点头道:“是。”
位于城东的一条老街,名叫枣核巷。
巷子不宽,两边的房屋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大多是些低矮的土木结构的房子。
巷子尽头有一条排水暗渠,因为年久失修,暗渠已经塌陷了大半,每逢大雨,这里的积水能漫过膝盖。
按照苏长宁的规划,这条枣核巷需要拆掉一半,拓宽成足以容纳新排水沟渠的街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跪在陆夺面前:“大人,求求您,别拆我们的房子。
老朽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了,祖孙三代都住在这里。
没了房子,我们上哪里去啊?”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在抹眼泪:“大人,我们不是不想搬,可是朝廷给的安置银子,在城西根本买不到房子。
我们去看了,那几块空地周围什么都没有,连口井都打不出来。
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啊?”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里满是恐慌和无助。
苏长宁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夺没有立刻回答百姓们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问道:“朝廷给的安置银子,是多少?”
苏长宁上前一步,低声报了数字。
陆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数字他清楚,是户部核算出来的,不算少,但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头,确实不够在皇城里买到一处像样的房子。
“再加三成。”陆夺忽然说道。
苏长宁愣住。
周围几个随行的工部官员也愣住了。
“国师大人,这个……”一个工部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户部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周大人那边……”
“周幕那边我去说。”陆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拆迁安置的银子,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另外,城西那三块安置地,让京兆尹派人去打井,要打三口深井。
还要搭建粥棚,安置期间的百姓吃饭问题,朝廷包了。”
百姓们听到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跪倒在地,叩头感谢。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泪纵横,连声说着谢谢大人。
陆夺把老者扶了起来,语气温和了许多:“老人家,这房子是你们的,朝廷不会让你们吃亏。
等排水沟渠修好了,这条巷子就再也不会淹水了。
到时候,你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他说完,转头看向苏长宁:“苏大人觉得如何?”
苏长宁恭敬道:“国师大人体恤百姓,下官佩服。”
陆夺笑了笑,拍了拍苏长宁的肩膀:“苏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上国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