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大人说笑了。”
苏长宁语气谦逊，“大人的本事，整个大周都知道，整个天下都知道。
下官不过是初来乍到，蒙大人提携才得以忝居此位，岂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陆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苏长宁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还有一点。
下官在来工部之前，曾听人说起过一些往事。
国师大人一开始的捕快身份，是花钱买的。
据说当时家里卖了祖宅，邻居和亲戚也凑了不少银钱，才勉强凑够了那笔数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陆夺的笑容却微微顿了一下。
“苏大人知道的还挺多。”陆夺缓缓道。
苏长宁抬起头与陆夺对视：“所以下官猜想，大人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一间房子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家当，是他们在这个世道里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大人方才说安置银子再加三成，还要打井、搭粥棚，下官斗胆猜测，大人是在替那些百姓着想，因为大人知道他们的不容易。”
这番话说完，周围几个工部官员都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
他们摸不准苏长宁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钦佩，还是绵里藏针的试探。
毕竟，当着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的面提起他当年落魄时的事情，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陆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苏大人，你这个人有意思。”
陆夺拍了拍苏长宁的肩膀，“既然你能想到这一层，那就按照我提的补偿来吧。
我也看得出来，苏大人是个善良之人，这件事一定能做好。”
苏长宁正要拱手谢过，陆夺的手却没有从肩膀上移开。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看得出来，你是个想做事的人。”
陆夺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我陆夺用人，从来不问出身，也不问来历。
只要你真心实意为大周办事，为百姓办事，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但是……”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长宁。
“希望苏大人，别让我失望。”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落在苏长宁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苏长宁没有躲开陆夺的目光。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慌乱。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大人放心。”
没有多余的保证，没有赌咒发誓，就只有这四个字。
陆夺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收回了手转身大步离去。
等陆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苏长宁才缓缓收起了笑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千恩万谢的百姓，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
随行的工部官员凑上来，小声问道：“苏大人，那咱们接下来的方案……”
“按国师说的办。”
苏长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安置银子加三成，城西打三口深井，搭建粥棚。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详细的执行方案。
还有，明天一早，派人来枣核巷逐户登记，把每家每户的人口、房屋面积、损失情况都记录清楚，一户都不许漏。”
“是。”那官员连忙应下。
这位新上任的苏大人，办事效率着实惊人。
深夜，苏长宁还在批阅着卷宗。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内，站在烛光无法照到的阴暗角落。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出场方式。
“图纸拿到了？”黑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长宁没有回头。
他语气平淡地回道：“图纸一直在工部衙门里，跑不了。
我今天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亲自执行你们的计划。”
黑影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苏长宁，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违背主上的命令？”
苏长宁依旧没有回头。
他用背对着黑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用不着吓唬我。”
“你！”
“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苏长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淡。
“你们要的不止是工部的图纸。
你们要的是皇城排水沟渠的要塞分布，要的是所有重要建筑的构造图，包括皇宫。
你们想借着这次排水工程改造的机会，在这些要塞节点上做手脚。”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正面看着那道黑影。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们想毁了大周皇城。”
黑影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
“你既然知道，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黑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变得更加危险，“苏长宁，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苏长宁站起身与黑影对视，没有丝毫退缩，“正是因为没忘，所以我才要亲自来做。
我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成功而且完美。”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也看得出来，陆夺在盯着我。
他把我提到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要干什么。
他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今天白天他还跑到工部来，跟我一起去看了拆迁的巷子，临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希望我别让他失望。”
苏长宁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轻易动手。
但是又不能不动手。
所以，计划只能由我自己来执行，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黑影沉默。
苏长宁的话确实有道理。
自从苏长宁当上工部尚书以来，陆夺对他的关注就从来没有减少过。
白天派人跟着，晚上有暗哨盯着，苏长宁府邸周围的眼线比皇城里的野猫还多。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图纸偷出来、交给别人去动手脚，难度确实很大。
稍有不慎，就会被陆夺顺藤摸瓜，把整条线都扯出来。
“你凭什么觉得，你亲自来做就比我们更稳妥？”黑影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