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宁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因为我是工部尚书。”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现在大周皇城所有土木工程的图纸都是我画的,所有的施工方案都是我批的,所有的工匠都归我调动。
整个皇城的地下,哪条沟渠通向哪里、哪段暗渠在什么位置、什么地方埋着什么东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他缓缓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如果连我都做不成这件事,那你们派谁来都不行。”
黑影盯着苏长宁看了很久。
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要把苏长宁的每一寸表情都看穿。
苏长宁就那样站在月光里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
终于,黑影开口。
“你若是不能做主,就让主上来跟我谈。”
苏长宁抢在他前面说了一句,“不然的话,就算你们现在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不过我知道,你们没有机会再弄出一个工部尚书来。
陆夺也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从容,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所以,你做不了主,就回去。”
黑影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苏长宁说得没错,他确实做不了这个主。
让苏长宁亲自执行计划,这不在主上的安排之内。
但苏长宁说的每一句话又都有道理。
陆夺盯得太紧了,在这种情况下冒险把图纸外传,风险比苏长宁亲自动手要大得多。
而且苏长宁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他们确实没有能力再弄出一个工部尚书来。
黑影向后退了一步。
“你会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的。”他冷冷道。
苏长宁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黑影的身影重新融入了黑暗,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长宁独自坐在书案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儒雅温和的面容上没有半分表情。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声笑了。
“你以为,我真的猜不出你们想要干什么吗?”
他自言自语道。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皇城要塞的排水布防图,各种建筑的构造图,你们想利用这场雨季,利用大周皇城的排水系统,制造一场灾难。
洪水倒灌,沟渠溃堤,百万百姓葬身水患。
你们要的,是用这百万人的性命来逼迫女帝和陆夺就范。”
苏长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灼热的光芒。
“而我。”
“我不允许你们这么做。”
他的手伸到书案下面,摸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卷图纸。
他缓缓展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不是大周皇城的真实图纸,而是一份精心修改过的版本。
每一条沟渠的位置都偏了几丈,每一段要塞的标注都做了微调。
如果有人按照这份图纸去动手脚,非但不会造成灾难,反而会把那些暗中潜伏的人手统统暴露在明处。
这是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一点一点修改出来的。
他要做局。
一场将计就计的大局。
李新月的人以为他是他们手中的棋子,那他就好好当这颗棋子。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让这颗棋子反过来将死下棋的人。
只是这一切,他只能一个人扛。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陆夺。
因为陆夺身边到底有没有李新月的人,他不知道。
因为李新月的势力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在最关键的时刻,刺出最致命的一击。
苏长宁卷起图纸,重新放回暗格中。
他的手指在暗格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那是一块小小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苏。
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很多年前,他父亲也在前朝为官,因为不肯与某个权贵同流合污,被人陷害,满门获罪。
他父亲在狱中含冤而死,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在皇城最底层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那些年,他看遍了这世间的炎凉与不公。
他看到过权贵如何鱼肉百姓,看到过贪官如何中饱私囊,也看到过忠良如何含冤受屈。
后来母亲也死了。
他在母亲的坟前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好官,一个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后来李新月的人也看中了他,以为他是可以被收买、可以被控制的棋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苏长宁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誓言。
从来没有。
而现在,机会来了。
李新月的人自以为聪明,要用皇城百万百姓的性命来要挟朝廷。
这恰恰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可以借着这件事,顺藤摸瓜,把李新月安插在大周朝廷里的势力连根拔起。
只要他能沉得住气。
只要他能演好这场戏。
苏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远处的皇城在夜色中静静矗立,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少数几盏孤灯还在黑暗中闪烁。
苏长宁望着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目光深邃而坚定。
“父亲。”他低声自言自语,“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这一次能做成这件事。”
翌日清晨,苏长宁准时出现在工部衙门。
工部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到来,苏长宁召集所有人开了个短会,把拆迁安置的详细方案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
他说话条理分明,每个部门的职责都划分得清清楚楚,连时间节点都精确到了每一天。
国师府中,陆夺听着汇报。
他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我们真的猜错了?”
陈迟懒得回答。
片刻后陈迟忽然又道:“你现在得阴阳家的记忆传承,也算是道家之人,你没发现,最近大周的天有什么不同吗?”
陆夺回头道:“什么不同?”
陈迟显得一脸嫌弃:“你还国师呢,整天就知道混日子?”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当国师,就去问一下我那位师兄。”
“让他教教你,就你这样当国师,大周又怎么可能干的过大秦。”
“甚至阴阳家圣主你都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