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日,霜风透窗,东暖阁内却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御案上铺着素绫,堆着各省勘灾的文书,朱厚照斜倚在铺着玄狐裘的御榻上,指尖捻着玉虎,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封缄严密的户部文书上,神色沉郁。陈敬垂手侍立在侧,袍角都不敢多动,只听殿外靴声笃笃,轻缓有序,便知是户部尚书梁材到了。
“臣梁材,叩见陛下。” 梁材身着绯色官袍,躬身入殿,膝盖轻触金砖,行过三跪九叩之礼,声音沉稳,无半分虚浮。他年近半百,须发微霜,自打担任这户部尚书,眉眼间渐渐带着几分户部官员特有的审慎与忧思,身上官袍虽整洁,却也磨出了几分毛边,显见是常年伏案核计钱粮,不甚讲究衣着。
“起来吧。”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抬手示意陈敬看座,“你递来的文书,朕看过了。陕西、四川灾重,湖广、山西次之,你拟的赈济章程,倒也周全。”
梁材谢了座,坐得端正,腰杆却微微前倾,似有千言在喉:“陛下圣明。臣叨掌户部,每日核计国库出入,近日各处灾伤文书接踵而至,陕西、四川饿殍遍野,湖广、山西亦有流民流离,臣不敢耽搁,连夜拟了章程:各省夏秋税粮,按受灾分数停征,重者全免,次者减半;赈济所需,先动各布政司库银及仓粮,若有不足,再请太仓银补填;另拟增发盐引,蠲免部分兑军粮,按灾情轻重分等抚恤,务求小民能沾圣泽。”
朱厚照微微颔首,指尖敲击着御案,发出轻缓的声响:“你办事素来务实,朕是放心的。只是你文书里说,国库已见拮据,这话怎讲?”
提及此事,梁材脸上忧色更重,起身躬身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天下岁征税粮,近年因灾蠲免者已近半数;太仓银库,近来借补各省赈济、边饷者,亦逾半数。如今国库空虚,若再一味蠲免,不辨虚实,恐来年边饷、官俸都难以支应。”
“哦?” 朱厚照眉峰一蹙,身子微微坐直,“莫非有什么隐情?”
“臣有肺腑之言,不敢不奏。” 梁材垂首,声音恳切,却字字清晰,“今岁灾荒虽重,可地方有司,多有投机取巧之辈。一奉陛下赈济蠲免之诏,便虚报灾伤,将轻灾报重灾,无灾报有灾,无非是觊觎蠲免,图个省事,甚至借机侵吞赈粮。更可忧者,都察院诸公,竟不待臣部核议灾情、拟定章程,便径为题覆,准了地方蠲免之请。”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朱厚照,眼中满是急切:“陛下明鉴,蠲免一事,关乎国计民生,需臣部逐省核查、据实定夺,方可既安小民,又保国库。今都察院越权行事,地方官虚报冒领,长此以往,蠲免愈繁,岁用愈诎,今岁之亏尚难填补,若年复一年,国库必空,到那时,别说赈济灾民,便是大明的江山社稷,也难以为继啊!”
说罢,梁材再次躬身,额上渗着细密汗珠,却始终神色坚定 —— 他掌户部多年,深知国库虚实,今日敢直言,便是拼着触怒圣颜,也要为国家守住这最后一点家底。
朱厚照沉默良久,指尖的镇纸越握越紧,眉宇间的沉郁渐渐转为怒色,却未发作,只看向陈敬:“去,传冯清到暖阁来。”
“奴婢遵旨。” 陈敬躬身应下,轻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冯清身着常服,躬身而入,神色肃然:“臣冯清,参见陛下。”
“免礼。” 朱厚照指了指案上的户部文书,“梁尚书递来的文书,你也看看。地方虚报灾伤,都察院越权题覆,国库空虚,你说说,该如何处置?”
冯清接过文书,快速翻阅一遍,抬眸道:“陛下,梁尚书所言极是。地方官虚报灾伤,臣奉旨掌管总理度支衙门也略有耳闻,朝廷本有法度,只是推行日久,官员便侥幸非常,引为常例,故有恃无恐;都察院越权,是因职掌不明,混淆了核查与批复之责。今欲解此困,需从两处分明:一是厘定职权,二是严行考成。”
梁材闻言,连忙附和:“冯度支所言,正合臣意!臣恳请陛下,明正职掌,令都察院不得越权题覆蠲免之事,凡勘灾、定免,需先由臣部逐省核查、据实议奏,再请陛下圣裁;同时,将勘灾、赈济、蠲免诸事,一并纳入考成法,地方官若虚报灾伤、侵吞赈粮,都察院若越权行事,皆按考成法严惩。”
朱厚照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梁卿所言,冯卿所议,皆是正理。朕年初颁行考成法,原是要整饬吏治、厘清职权,可如今,地方官欺上瞒下,都察院越俎代庖,竟把朕的旨意当成了耳旁风!”
他抬手,将户部文书掷在案上,声音铿锵:“传朕旨意:其一,各省灾伤,一律由户部逐省核查,据实拟定蠲免、赈济章程,奏请朕准后方可施行,都察院仅许监督核查,不得径为题覆,违者,按考成法降职罚俸;其二,地方有司,凡虚报灾伤、觊觎蠲免、侵吞赈粮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抄没家产,用以赈济灾民;其三,令冯清在军机房牵头,将勘灾、赈济、蠲免诸事,全部纳入考成簿,每月核查,每季度奏报,严督各省落实;其四,太仓银暂发五十万两,先解陕西、四川急难,其余各省,先动地方库银,不足者再奏请朕裁夺。”
“臣遵旨!” 梁材与冯清齐声躬身,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 —— 陛下既已厘定职权、严行考成,往后户部行事,便有了章法,国库与民生,也能有个依托。
朱厚照看着二人,语气稍缓:“梁卿,你掌户部,需亲自督办各省勘灾事宜,务必核清灾情,不许有半点虚浮。”
“臣不敢有负陛下圣恩!” 梁材躬身叩首,“臣即刻回户部,传晓各省,逐县核查灾情,拟定赈济章程,绝不耽误灾民救命之事。”
“冯卿,你管着度支衙门,又在军机房,你牵头考成法落实,既要严督地方,也要约束都察院,厘清各部门职掌,不许再出现越权之事。” 朱厚照又看向冯清。
“臣遵旨。” 冯清躬身应道,“臣即刻回军机房,拟定考成核查细则,令各省按章行事,务必堵住虚报冒领的漏洞。”
二人躬身告退,东暖阁内又恢复了寂静。
陈敬垂手侍立,见陛下神色仍有忧思,低声道:“主子爷,只管放宽心吧。一会儿邵神仙要来。”
朱厚照笑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今天就不见他了,去一趟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