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嵿在兵部后堂的暖阁里,已是接连数日不曾好生歇息了。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尽是疲态,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只一双眸子依旧清亮,透着股子不服输的硬气。案头上摊着京营的名册,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对着那盏孤灯发怔。
随身的老仆张安端了碗药汤进来,瞧着自家主人这副模样,心疼得什么似的,放下汤碗便叹道:“老爷,您这又是何苦来?圣上恩重,叫您兼理京营,那是多大的体面。您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请辞,这要是惹恼了圣上,可怎么得了?”
张嵿摇了摇头,端起那碗药汤却不喝,只望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缓缓道:“你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凶险。那郭勋是什么人?他是武定侯,世袭的勋贵,自恃迎立有功,又曾在议礼里头站对了队,圣上对他是另眼相看的。京营里头,上上下下多少是他的人?他儿子还在营里当差呢。我若与他共事,便如清泉入了浊流,莫说办差,便是日常相处,都要处处提防。我张嵿一辈子刚直,从不肯在谁面前低了头,如今叫我对着这么个骄横跋扈的勋贵,你叫我如何处?”
张安听了,也不由得叹气:“可是老爷,您已经上了两道疏了,圣上都不准。昨儿个那道朱批,话说得那样重——‘不许再来奏扰,即出办事’——我听着都觉得心惊。您若是再上第三道,岂不是真真惹得圣颜大怒?”
张嵿苦笑一声,将那汤碗搁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抗旨?可我若是不去,便是日日与郭勋在营里掐架,到头来耽误了营务,坏了朝廷的大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我宁可现在就担了这抗旨的罪名,也不能日后落了误国的骂名。”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叠澄心堂纸,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罢,罢,这第三道疏,我还是要上。若陛下还是不准,我便只好称病不出,总不能叫自己在京营里头,成了个任人拿捏的笑话。”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阵剧烈咳嗽,身子一弯,竟咳得直不起腰来。张安慌忙上前扶住,只觉自家主人的身子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心里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老爷,您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上什么疏!再这么下去,您这条命都要搭进去了!”
张嵿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直起身来,走到案前,提起笔来。那只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团,他却咬着牙,一笔一划,硬是将那道请辞的奏疏写完了。
次日一早,这第三道请辞的奏疏便又递进了宫。
暖阁里头,朱厚照正歪在御榻上,手里捏着那道奏疏,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垂着手在旁侍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声响。
“啪”的一声,朱厚照将那道奏疏拍在案上,冷笑一声道:“这个张嵿,朕的圣旨都挡不住他!前两次好言好语地抚慰,朕亲自朱批,把话都说尽了,他倒好,竟又上了第三道疏。怎么,朕的话在他那里,就这般不好使?”
魏彬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斟了盏茶递过去,轻声道:“主子爷息怒,仔细伤了龙体。这张尚书,原是个认死理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依奴婢看,他倒不是有意要抗旨,实在是他与武定侯性子犯冲,硬拧在一处,反倒误了营里的正事。”
“犯冲?”朱厚照接过茶盏,却不饮,只在手里转着,冷哼一声道,“朕看他是清高得过了头!郭勋就算有些毛病,那也是朕的勋臣。他张嵿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谈什么辅佐朕治理天下?”
正说着,外头小内侍进来禀道:“启禀主子爷,张少保求见。”
朱厚照抬眼,道:“张璁?朕记得他还在病中,这冷天怎么出来了?快传。”
张璁进来时,外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斗篷,面上犹带几分病容,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浑身上下透着股子不疾不徐的从容。他上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朱厚照叫免了,又赐了座,又命魏彬看茶。
张璁谢了座,侧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先不急着说话,只恭敬地欠身道:“陛下前儿赏的羊豕酒米,臣一家老小感戴不尽。那羊肉炖得烂烂的,臣吃了两回,竟觉得这身上轻快了许多。今日觉得好些了,便想着进宫来给陛下谢恩,也瞧瞧陛下这里可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病着还记挂这些,倒叫朕过意不去了。身子要紧,该多养几日才是。”
张璁微微笑道:“陛下恩典,臣不敢不尽心。只是臣在病中,也时时惦着朝里的事,替陛下悬着心呢。”
朱厚照闻言,不由叹了口气,把案上的奏疏往张璁面前一推:“你来得正好,朕正为这个头疼呢。你瞧瞧,张嵿这第三道请辞的折子又递上来了。朕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兼理京营,倒像是那京营里头有老虎吃人似的。”
张璁接过奏疏,展开来细细看了,眉头也微微蹙起,半晌才放下,叹道:“陛下,张尚书是个能臣,兵部在他手里,那是井井有条。只是这人的性子,臣也略知一二。他是个认死理的人,眼里头见不得半点弯弯绕。那京营里头,您是知道的,自有它的一套人情世故、勋贵往来。张尚书一个清正惯了的人,一头扎进去,怕是比把他放在火上烤还难受呢。”
朱厚照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道:“那依你的意思,朕就该准了他?这京营提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朕当初点他,就是因为他在广东有军功,又刚直不阿,连刘瑾、宁王的面子都不卖。这样的人去管京营,朕才放心。”
张璁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陛下用人之明,臣岂能不知?张尚书能打仗、能治军,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可正因为如此,臣倒觉得,把他放在兵部,比放在京营更要紧。”
朱厚照挑了挑眉:“哦?你说来听听。”
张璁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陛下圣明。如今杨一清杨老先生致仕了,王守仁也回乡养病去了。军机房里头,能真真懂军务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兵部要统筹全国的军务,九边的粮饷、各处卫所的屯政、武官的考选,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这些事体,非得有个历练老成、又不怕得罪人的硬骨头,才能挑得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把张尚书搁在京营,成日里跟那些勋贵、世官们扯皮周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倒不如遂了他的意,叫他专心理部务,反倒能为陛下多办几件实事。”
朱厚照听了,若有所思,手里的玉虎转得慢了下来,半晌才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朕还有一层顾虑——朕看张嵿这些日子气色不大好,面黄肌瘦的,别是累出了什么病症才好。”
张璁闻言,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凝重,叹道:“陛下真真圣明,体恤臣下到这等田地,古往今来也寻不出几个。实不相瞒,臣也听说了,张尚书这些日子为了兵部的考选,夜里头掌灯到三四更,又为着京营的事心里头憋闷,内外交攻,身子确是不大好。他家里头请遍了京师的名医,吃了不知多少药,也不见起色。臣也正为此悬着心——若再这么熬下去,万一真把身子熬垮了,陛下可就少了一个真正能办事的忠臣了。”
朱厚照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默然良久,才道:“那他为何不早说?”
张璁轻轻叹了口气,道:“陛下是知道他性子的。那是个宁肯死在任上,也不肯叫一声苦的人。臣听太医院的王太医说起,张尚书这病,根子在肝经,最是怕劳神动气。这些日子兵部考选,他又与郭勋置气,病势便沉了下去。臣怕他再这么硬撑下去,真要出大事。”
朱厚照默然良久,手里的玉虎转了一圈又一圈,才低声道:“张嵿是朕的能臣,朕不能叫他累死在任上。”
张璁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导:“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只是张尚书这道请辞,倒也不全是冲着京营提督来的。陛下想想,杨老先生致仕了,新建伯也回乡养病去了,张尚书是瞧着陛下准了他们的请辞,知道陛下体恤老臣,这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他这是信陛下,知道陛下不会真真怪罪他。只是依臣看,张尚书这病,恐怕不止是累出来的——他是心里头憋着一股气,在京中这纷纷扰扰里头,叫他养病,他也养不好。倒不如让他回老家去,离了这是非之地,安安静静地调养一段时日。等他身子大好了,陛下再召他回来便是。”
朱厚照听了,眼睛微微一眯,半晌没有说话。他把玩着玉虎,细细咂摸张璁这番话里的滋味,越品越觉得这主意滴水不漏——张嵿走了,部务不用再听他三天两头上疏辞这辞那;郭勋提了京营,也免了他在军机房里头搬弄是非,一举两得。
“好,便依你所言。”朱厚照点了点头道。
张璁见皇帝应了,也不再多言,只是欠身笑道:“臣不过是替陛下瞎琢磨罢了。陛下圣心独断,才是真正的英明。”
朱厚照摆了摆手,提笔便在龙纹黄绫上拟起旨来。
次日,一道圣旨传遍了朝堂。
旨意是这般写的——
“兵部尚书张嵿,持身刚正,操守清廉,朕素知之。自任兵部以来,整饬武备,考选将校,卓有劳绩。近闻卿体气违和,积劳成疾,朕心深为轸念。所辞京营提督,已允所请。所有兵部尚书之任,亦着解去,俾得回籍调摄。赐白金百两、彩缎六匹,沿途驿传护送,善加调养,勿负朕心。俟卿病痊之日,朕当召卿还朝,共图大计。”
“武定侯郭勋,勋臣之后,素谙营务。着即提督京营,总统各营兵马,以期修举废政,整饬军纪,不负朕心。勋既隆委任,宜专心营务,不必再于军机房当值,其子免襄赞京营,专任侍卫。”
旨意一下,兵部衙门里头,张嵿跪在地上接了旨。他原以为自己还要再磨上几回,却没想到圣上这一次竟如此干脆,不仅准了京营提督的辞,连兵部尚书也一并卸了,准他回乡养病。他捧着那道明黄绫绢,愣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来,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低声自语道:“到底是准了。”
张安在一旁扶着他,又是欢喜又是心酸:“老爷,总算能回家了。您这身子骨,是该好好养养了。”
张嵿摆了摆手,望着窗外那几株冒了嫩芽的腊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一身骨头,原想着要死在任上的,如今倒要回乡去了。也罢,也罢。”
而武定侯府里,郭勋接着旨,先是一阵狂喜。提督京营,那是实打实的兵权,他觉得自己这回可是压了张嵿一头,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可他身旁的门客,却是个有见识的。那门客将圣旨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脸色渐渐变了,凑到郭勋耳边道:“侯爷,您先别急着乐。您瞧这后半句——‘不必再于军机房当值’——这、这可是把您从御前挪开了呀。这哪里是升迁,这是明升暗降,把您从机要重地给请出去了。而且您瞧,连大爷也被免了襄赞京营的差事了。”
郭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抢过圣旨一看,这才品出其中三昧,顿时气得浑身乱颤,却一个字也发作不得——这圣旨上句句写着“隆委”、“体恤”,给足了他体面,他若去闹,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倒成了个贪得无厌的小人。
入夜,张璁的府邸里,依旧是一片静谧。
他坐在书房里头,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碗,神色恬淡。张才在一旁低声回禀着外头的动静。
张璁听了,只是淡淡一笑:“闹?他拿什么闹?他如今是提督,满城的人都瞧着他能不能带出精兵来。他若带不好兵,这提督也保不住;他若带好了兵,也不过是他武将的本分,圣上夸他几句便罢。张尚书是个能臣,可惜性子太刚,在京里终究待不长久。郭勋就是个武夫,武夫就该放在营里当个爪牙。这世上的事,最怕的是放错了地方。如今他们各归各位,朝廷自然就清净了。”
说到此处,他略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份军机房的职名录,心中已在暗暗盘算:如今军机房里头,只剩了张仑、自己、冯清、霍韬、王升几个。冯清是理财的,霍韬是礼学出身,王升更不必提——里头连一个真正谙熟军务的人都没有。这个空缺,陛下迟早是要补的。与其让陛下自己属意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上来,不如趁早,寻一个与自己志同道合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那氤氲的雾气,悠然道:“这大明朝的朝堂,什么时候真正清静过?杨一清走了,王守仁去了,张嵿也回了乡。戏台子上换了一拨人,这曲儿,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