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兵部大厅的穿廊刮过,将那厚重的棉帘子吹得扑簌簌乱响。这兵部本是职司调度的重地,往日里肃静严整,偏生这一日,大厅里传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冷笑声,生生惊散了廊下几只觅食的寒鸦。
大厅内,兵部尚书张嵿正襟危坐在花梨木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冷透的清茶。在他对面,武定侯郭勋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后的猩红斗篷半敞,露出腰间勒着的金荔枝带。他一张紫红大脸,剑眉倒竖,正喷着唾沫星子。
“张尚书,本侯今日屈尊前来,不是听你讲那些子《大明律》的陈词滥调!”郭勋猛地一拍几案,震得茶碗叮当作响,“那汤清不过是一时失察,况且这京卫里里外外的军汉,谁不念着他几分好?本侯在圣驾前保举他,那是为了京营的社稷。你这‘批红’的笔尖儿若是再不松动,怕是存心要跟本侯过不去,也是跟京营几万将士过不去了!”
张嵿微微抬眼,那一双在南康岁月里磨练出的深邃眼眸,平静得如同深山里的寒潭。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字字如石落玉盘:“侯爷,汤清失察革职,乃是司务厅载在档案、通呈过内阁的旧案。兵部考选官吏,首重法度。若因侯爷一言便私废公器,这大明朝的官制,岂不成了儿戏?本官身为兵部尚书,断不敢开此先例。”
郭勋听了,也不发作,反倒是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轻慢的语调悠悠说道:“张尚书,你张口法度,闭口公器,倒真是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只是本侯想请教一句,兵部难道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大公无私?可本侯前儿个亲自去营里转了一圈,那神机营有一把总可给我说你们这里也不这样啊,不少因事而免职的军官,不少都起复了,这都算你张尚书的‘法度’?”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张嵿神色依旧不变,只是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郭勋,语气平淡:“这些把总只是往年考核中下,陛下敕令,免职而入军学学习。侯爷若觉得有差,大可具本上奏,请旨彻查。本官绝不推诿。”
“彻查?”郭勋冷笑一声,“好,好得很。只是张尚书,这如果真查下去,带出点儿什么,你们这些个尚书、侍郎、主事能脱了干系不成?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对不?”
这话已是透着威胁了,直指张嵿若不肯通融,便要掀翻兵部的桌子。
张嵿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抚了抚袍袖上的褶皱,语调依旧清冷:“侯爷既有此疑,臣这便去拟本,请旨彻查。侯爷若无别事,请回罢。”
郭勋见他这般油盐不进,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逼到张嵿面前,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阴恻恻的狠劲:“张南康,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那一套,在地方上或许能唬得住几个府县小吏,可这是京城。你信不信,本侯一句话,就能叫你在这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不安稳?”
张嵿抬眸,与郭勋的目光撞在一处。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怒,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侯爷请。”
郭勋气得满脸通红,狠狠啐了一口,扔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带着一众家丁扬长而去,靴子踩在青砖地上,震得那回音在廊下绕了三绕。
待郭勋走后,兵部大厅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许久,张嵿才缓缓走回内堂。小家丁捧上热茶,他却摆了摆手。此时的他,只觉得胸中有一股郁结之气,却不是因为郭勋的无礼,而是为着这朝堂的气象。
郭勋是什么人?他是武定侯郭英之后,世袭的勋贵,又因迎立之功、议礼之附,深得圣心。这些年来,虽然收敛不少,但是如今他手段仍是多得很!当初李福达案多少官员弹劾,都没将他斗倒。他今日敢登堂入室,明目张胆的要挟,可见其人在朝中的根基,已深到了何等地步。
“去,把案上的文墨理一理。”张嵿对随身的老仆张安说道,“再把那盏清油灯挑亮些。”
张安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主人:“老爷,这武定侯是陛下的宠臣,咱们得罪了他,怕是往后的日子难挨。要不……求求杨老先生给匀兑匀兑?”
张嵿摇了摇头,在那张简朴的书案前坐定。他看着窗外凄清的月色,自言自语道:“大臣之职,在乎辅弼。若与武夫争口舌之长,是失了身份;若任由武夫陵轹而不言,是坏了纲常。我这身官服,穿得已是太久了。”
罢、罢、罢,这朝堂若是连一份廉耻公义都容不下,自己这一身骨头,又何必在此枯守?
他铺开一叠澄心堂纸,提起那管狼毫小楷,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纸上落笔。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要把这一身的浩然正气,都凝在这一封奏疏里。
次日一早,通政司便接到了兵部尚书张嵿的奏疏。这疏一递上去,内阁和暖阁里登时便起了涟漪。
那奏疏上字迹苍劲,词意恳切却透着股子决绝:
“臣嵿言:臣一介书生,蒙圣恩拔擢,位居五马,提督军务。然日前武定侯郭勋,为革职把总汤清复职之事,语多侵辱。臣思之再三,大臣当与君父分忧,不当与勋戚私斗,故不敢争辩,唯有求退而已。”
“臣以为,臣身为兵部尚书,为把总所呈告,总风纪而为将官所攻击。如此境地,既辱圣上任使之恩,亦伤朝廷宪典之体。臣若恋栈不去,则纲常何在?法度何存?”
“矧岁当朝觐之年,臣身为六卿之一,与吏部同负考察士大夫之责。若臣连一介武夫之心都不能服,身居高位却受其凌轹,试问何以服天下士大夫之心?何以令四方朝觐之官信服朝廷之评品?臣老病交加,志气消沉,伏望圣慈开允,乞归乡里,以全微臣之节。”
这一封奏疏,说得可谓是掷地有声。它没提一个“冤”字,却把身为大臣的自尊和朝廷的法统,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张嵿这是在问皇帝:您是要一个听任勋贵胡作非为的乱局,还是要一个尊卑有序、法度森严的朝堂?
朱厚照坐在盘龙漆金榻上,面前摆着张嵿的奏疏。他已经坐了很久,手里的玉虎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他身侧,当值的张大顺屏息敛声。
过了许久,朱厚照忽然轻笑一声,将那奏疏往案上一掼。
“这个郭勋,这阵子是越发不知分寸了。”朱厚照的声音清冷,透着股子掌控一切的威严,“他当这兵部是他武定侯府的偏厅吗?敢去跟张南康叫板。他郭家祖上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不是让他来拆朕的台脚的。”
想起去年为了提拔张璁、桂萼,自己才压下了多少反对之声,如今好不容易朝局有了几分起色,张嵿这样的清正大臣正是整顿军政的一把好手,若因勋戚的几句辱骂便寒了心,那自己这些年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朱厚照回身,取过朱笔,在那奏疏的末尾,笔走龙蛇,御批了一段话:
“卿忠诚素着,公正交孚,乃朕之股肱也。考察重事,关系国家百官之进退,正赖卿与吏部协心评品,去谗远佞,以为天下榜样。其勿辞。”
这一段御批,不仅没准张嵿的辞呈,反而将其地位抬得更高,直接点明了在即将到来的“朝觐考核”中,他张嵿才是皇帝最信任的“评判人”。
当日下午,张大顺带着皇帝的口谕和那封朱批的奏疏,再次降临张府。
张嵿此时已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正坐在院子里看那几株冒头的腊梅,瞧着倒真有几分归隐山林的意思。
张大顺进得院子,先笑吟吟地行了个礼:“张尚书,您这急着要走,可叫万岁爷心里不痛快了。您瞧瞧,万岁这朱笔亲批,可是把天大的干系都托付给您了。”
张嵿接过奏疏,读完那“其勿辞”三个字,眼眶不禁一红,忙跪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叩了头。
“臣……领旨。”
张大顺扶起张嵿,附耳低声说道:“大司马,万岁刚才还交待了,叫您尽管放手去考察。至于那‘一武夫之心’,万岁说了,自会有圣裁,叫您莫要挂怀。”
没过两日,京城里便传开了:武定侯郭勋因“干预兵部政务、语侵大臣”,被皇帝在宫里不冷不热地训斥了一顿,罚俸三月,闭门思过。而那曾经上窜下跳、想方设法官复原职的汤清,更是被直接抹去了名姓,永不录用。
消息传到兵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打算投靠郭勋的官员们,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张嵿重新回到了那张交椅上。此时的他,虽然依旧清苦、依旧沉默,但在众人眼中,这位“刚廉耿介”的尚书,已然成了这朝堂上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像。
夜深了,张嵿坐在厅里,看着案头那一叠待审的考察名册。
心中却是想到了即将要离去的杨一清、王守仁,心中不免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