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单于拓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温柔,不再克制,不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笑容。他的眼睛永远是冷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他的声音永远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别庄遇袭的事查了个底朝天。
刺客是死士,但死士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的刀上有铭文,他们的衣服上有特殊的针脚,他们身上有某种特定的纹身。
顺着这些线索,一层一层地往上查,从刺客查到中间人,从中间人查到背后的金主,从金主查到——
大皇子,单于拓跋。
二皇子,单于烈。
四皇子,单于蒙。
三个人。三个兄弟。三股势力。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天动手——不是商量好的,是各自为政。大皇子派了一批人,二皇子派了一批人,四皇子派了一批人。
三批人撞在了一起,反而误打误撞地形成了一股更强的力量。
影卫挡得住一批,挡不住三批。
赵嬷嬷挡得住一个方向,挡不住四面八方。
云初挡得住一次暗算,挡不住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死在了一个由三个兄弟共同织就的罗网里。
单于拓把调查结果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叠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很好。”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
但从那一天起,大金皇室的噩梦开始了。
单于拓用了一年的时间,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不动声色地拉拢了朝中大半的文官武将,暗中收集了三个兄弟的所有把柄——贪污的、走私的、养私兵的、通敌叛国的,每一条都够砍十次脑袋。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第一年冬天,他弹劾大皇子单于拓跋私通大信国、贩卖军械、从中牟利百万两白银。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皇帝震怒,将大皇子圈禁于府中,永世不得出。
三个月后,大皇子在府中“病逝”。
第二年春天,他揭发二皇子单于烈在军中安插亲信、意图谋反。皇帝派人搜查二皇子府,搜出了龙袍、玉玺、以及大量与边关将领往来的密信。
二皇子被判斩立决。
行刑那天,单于拓站在城楼上,看着二皇子的脑袋从铡刀下滚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第二年秋天,四皇子单于蒙被曝出毒杀兄弟的罪行——他暗中给大皇子下毒的证据,被人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他连下了三年死了三个儿子,只剩下老五单于拓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把四皇子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四皇子在流放途中“意外”坠崖,尸骨无存。
两年时间,三个兄弟,全部死了。
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跟单于拓作对。文武百官跪在金銮殿上,山呼万岁,请皇帝立五皇子为太子。
皇帝病重,躺在龙床上,看着跪在床前的单于拓。
“你杀了你的兄弟。”皇帝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灭的烟。
单于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是他们先杀了我的女人。”他说,语气平静,“还有我的孩子。”
皇帝沉默了很久。
“值得吗?”
单于拓没有回答。
皇帝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太子之位是你的。朕……管不了了。”
第二年春天,皇帝驾崩。
单于拓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承平”。
登基大典那天,他穿着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旒,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单于拓坐在高处,俯视着脚下的臣子们。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恭敬的、谄媚的、小心翼翼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曾经以为,登上这个位置,他会高兴。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减免赋税,不是整顿吏治——
是追封。
“赫连云,追封为皇后,谥号‘仁孝’。以皇后之礼,葬于皇陵。”
朝堂上一片哗然。
赫连云——一个来历不明的北凉女子,一个甚至没有正式名分的妾室,死后竟然被追封为皇后?
但没有人敢反对。
单于拓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所有曾经反对过他的人、跟他兄弟有过牵连的人、甚至只是在他兄弟面前说过几句好话的人,都被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现在的朝堂上,全是他的亲信。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所以追封皇后的圣旨,顺利通过了。
云初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她的棺椁被从别庄迁出来,换上金丝楠木的梓宫,盖上绣着凤凰的锦被,由三十二人抬着,从上都城的正门进入皇陵。
单于拓亲自扶灵。
他穿着素白的丧服,走在棺椁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向皇陵的地宫。
路上有很多百姓围观。他们不知道这个被追封的皇后是谁,但他们看见皇帝的白发——登基才几个月,他的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皇帝真年轻啊,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听说是为了追封的皇后,伤心过度。”
“也是个痴情的人。”
单于拓听见了那些议论,但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地宫门口,停下脚步。棺椁被抬进去,放在墓室的正中央。
他站在墓室门口,看着那具棺椁。
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拓”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帮他擦汗的样子,想起她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海东青,想起她说“你笑起来很好看”的时候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想起她说“我信你”。
他想起她说“是你,我就不怕”。
他想起她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想起所有的一切。
而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些记忆是假的。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赫连云,是北凉将领的女儿,是在战场上被他救下的孤女。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叫云初,不知道她爱的人一直在骗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那么死了。
单于拓站在墓室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时辰到了……”
他抬起手,制止了太监的话。
然后他走进墓室,走到棺椁旁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棺盖。
木头的触感冰凉光滑,像她睡着之后的脸颊。
“云儿。”他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叫她“云儿”。
也是最后一次。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墓室。
“封墓。”
石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单于拓站在地宫外面,看着石门一点一点地合拢,把里面的一切永远封存。
石门合拢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滴在白色的丧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擦。
他转身,大步离开。
从此以后,他是大金的皇帝。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他再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