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京城。
安王府。
萧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报。
密报是从大金送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大金新帝追封已故妾室赫连云为皇后,谥号仁孝,葬于皇陵。”
萧晏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赫连云。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一个北凉女子,大金新帝的妾室,死后被追封为皇后——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把密报放在一边,继续看其他的。
但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附着一张画像。是大金新追封的皇后的画像——按照大金的规矩,皇后入葬皇陵,需留画像于太庙。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眉如远山,目如秋水,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羞涩的弧度。
她穿着一身大金的宫装,头上戴着凤冠,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
但那张脸——
萧晏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他梦见过无数次。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在无数个被酒精麻醉的黄昏,在无数个醒来之后枕边湿透的清晨。
那是云初的脸。
不是“像”,不是“神似”,是——一模一样。
每一笔眉眼,每一处轮廓,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萧晏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刘伯!刘伯!”
刘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见萧晏的脸色,吓了一跳。
“公子,怎么了?”
萧晏把画像递给他,手指还在发抖。
“这是谁?”
刘伯接过画像,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云初姑娘?”
萧晏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他想起云初离开的那一天,她说:“等我帮杨将军治好了病,我就回来。你等我。”
他说:“好。”
他等了。
等来的却是她死于战场的消息。
他信了。
他信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用工作把自己灌醉,用疲惫让自己忘记。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以为她化成了灰,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没死。
她活着。她活在大金,成了别人的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死在了别人的土地上。
而她死的时候,那个男人追封她为皇后,把她葬在皇陵里,让她以皇后的身份长眠地下。
而他在做什么?
他在大夏,在安王府里,对着她留下的那块玉佩,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
他以为她在天上。
她在地下。在别人的地下。
萧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情绪在翻涌。
“大金。”他说。
一个字,轻得像一缕烟。
但刘伯听见了。
他听见那个字里面藏着的、比铁还硬、比刀还利的东西。
“公子……”刘伯小心翼翼地开口。
“出去。”
刘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萧晏的目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退出书房,关上门。
萧晏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是温的。不知道是阳光晒的,还是他握得太久了。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
“云初。”他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玉佩上。
从那天起,萧晏变了。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又用了半年的时间,把曾经支持大皇子萧恒的人一个一个地收服或清除。
他做事的手段越来越狠,越来越绝。
以前的他,查漕运案子的时候,还讲究证据确凿、依法办事。
现在的他,有时候连证据都懒得找,直接让人“意外身亡”。
刘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公子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从两年前就开始烧了,只是一直被压着。
现在压不住了,要烧出来了。
萧珩——大夏的皇帝,萧晏的皇兄——也注意到了弟弟的变化。
“晏儿,”有一天,他把萧晏叫到御书房,看着他的脸,“你最近怎么了?”
萧晏站在御案前,低着头,不说话。
“是因为那个姑娘?”萧珩问。
萧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萧珩叹了口气。
“朕知道,那个姑娘死在了战场上。你难过,朕理解。但你不能——”
“皇兄,”萧晏抬起头,看着萧珩,“她没有死在战场上。她被人掳走了,做了大金五皇子的妾室。”
“她怀了那个人的孩子,在生产的时候被人杀了。现在她被追封为大金的皇后,葬在大金的皇陵里。”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但萧珩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那是一种更深更浓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东西。
萧珩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他问。
萧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灭大金。杀单于拓。把她带回来。”
萧珩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萧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只有你一个弟弟。”他说,“你想做什么,去做。大夏的军队,随你调动。”
萧晏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皇兄,臣弟必不负所托。”
三个月后,萧珩退位,将皇位禅让给萧晏。
朝堂上再次哗然。
萧珩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没有任何理由退位。但他就是退了,退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他在退位诏书上只写了一句话——
“朕之幼弟安王晏,天资聪颖,仁德兼备,堪当大任。朕今退位,让贤于弟。”
朝臣们不敢反对——萧珩虽然退位了,但他的势力还在。
萧晏的手段他们也见识过了,谁都不想找死。
萧晏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永安”。
登基大典那天,他穿着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旒,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
他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缝隙,看向远方。
东南方向。
大金的方向。
她所在的方向。
“单于拓,”他在心里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