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敛去,四人落在一片群山深处。
这里是大晋韩家腹地,
此处山峦一脉压着一脉,像无数条大龙的脊背,从地平线这头一直拱到那头。
叠彩峰岭,山岛耸翠,灵气盎然。
周立等人落脚的这座山腹中空出了一大块,
洞口开在悬崖半腰,进去之后豁然开朗,
洞内深不见底,四壁垂着粗壮无比的亿万年石乳,地底隐约有暗河流动的嗡嗡声响。
神念扫过,山腹宽逾千里,其内盘落着诸多喜好黑暗的生灵。
皇甫邺负手立在洞腹中央,四下打量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儿了。”
他转过身,看向周立。
“把你那幅图卷取出来。”
周立一怔。
“图卷?”
“你送我的那幅。”
他心头一动,翻手取出一卷古图。
这是前段时间皇甫邺赵达送给他的空间类宝物,说是庆贺他突破合体的贺礼。
其内还封着一丝火道本源,
因为有两界珠空间,所以当时他觉得鸡肋,因此并未细看。
皇甫邺接过图卷,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抚。
“此图名为‘离火洞天图卷’...”
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
周立眼皮一跳,觉得此人不会平白无故的让其拿出,肯定还有后话。
皇甫邺缓了缓,语气淡淡道。
“这幅图,是我早年从大晋带出来的。”
“是上古一位火道真仙坐化前开辟的小洞天——离火洞天,入口就封在这图里。”
“我耗费了不少心力才把它弄到手!”
周立盯着那卷古图,眉头微皱,顿时明白了其用意。
这离火图卷与上面掺杂的一丝火道本源,很有可能是其先前想好要用来诱使韩焱出来的底牌,
后面因为察觉到周立体内磅礴的火道本源,因此才临时转换了主意,将此图增出。
周立深吸一口气,面上挤出一抹冷笑。
“前辈这份贺礼,埋得可真够深的。”
袁天苍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在旁边嗤了一声。
“周道友,习惯就好。”
“这老狐狸送人东西,非奸即盗...”
周立嘴角一抽。深以为然。
正说着,袁天苍忽然抬起了头。
他仰头望向洞顶,目光却像穿透了千里山岩,直直落在天穹之上。
一丝凝重在其面上浮现。
天地间的气运正在疯狂搅动翻滚,
好似一锅沸水在不断翻腾。
“来了。”
袁天苍猛然喝道。
洞腹之内,四人的神色同时一沉。
似乎在印证着他的话语,
下一瞬,山腹之外,天穹色变。
原本清朗朗的天,从极远处开始泛红。
红意漫卷,接天连地,
起初只是一线,转眼连成一片,一团团赤红的卷云自韩家祖地方向铺卷而来。
一层赶着一层,绵绵延延铺出去上万里,
云头翻卷,如万马奔腾。
山腹之中,周立仰头望着外面那一线红天,目露凝重。
其体内的本源真火,又开始躁动了。
这一回比先前厉害十倍,
本源真火不断窜动,上下纷飞,
循着冥冥中那一缕感应,朝着红云的方向前探。
周立连忙催动法诀,将体内的悸动压下。
“来得好!!”
“看来本源之间的吸引出乎我的意料,本来还怕这韩焱感应不到呢!”
皇甫邺不再耽搁,手腕一抖,离火洞天图卷凌空展开。
他指尖掐诀,往图卷上轻轻一点。
轰~
图卷之上,山河光影暴涨,见风就长。
一米...十米...百米,
转瞬之间,整幅图卷铺展开来,竟将整个千里山腹从头到脚罩了进去。
原先满布石乳的山壁陡然间消失不见,
四人的脚下,换成了一片陌生的天地。
天是昏红的,地是焦黑的,
极远处矗立着一座又一座的火山,朵朵暗红的岩浆喷吐而出,将天空印染。
空气里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
丝丝缕缕的火光遍布整个空间,
浓烈炽盛的火元素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离火洞天吗?’
周立环视一周,心头微凛。
‘洞天内残留的火道气机,浓得化不开。’
‘几乎可与那炎界相比,只是面积小了不少。’
“周立。”
皇甫邺开口。
“把你的本源真火,释放一缕出来。”
“就摆在前面那片开阔地,越显眼越好。”
周立眸光微眯,而后依言抬手。
指尖一挑,一团本源真火离体而出,落在百米外一块焦黑的巨岩上。
真火一落地,整个洞天的火道气机都被引动了。
四面八方的火气朝那一点汇聚,火光腾起数丈高,金红两色交缠,像是焦土上生出了一轮小太阳。
只要在这洞天之内,想看不见都难。
袁天苍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侧过头。
“皇甫兄。”
“韩焱这一来,裹的是韩家祖地方圆数百万里疆域的天地大势。”
“在他的地头上,气运加身,真要动起手来,他一身实力得往上再浮三成。”
“要不要让周道友把龙玺请出来,先压一压这方天地的大势?”
周立指尖一动,皇道龙玺已扣在掌心。
玺身微沉。
大楚一朝的地脉气运尽数压在里面,拢共只够两次真仙一击。
用一次,少一次。
皇甫邺凝神思索,片刻后摇头。
“不用。”
“韩焱虽裹挟了一方天地的大势,但在这洞天之中,十不存一。”
“再加上你我的实力,应付区区一个渡劫境,无需动用任何底牌。”
“龙玺还是留待帝王谷之中再说!”
袁天苍嘿嘿一笑。
“老夫就猜你不舍得。”
说完手中不断掐诀,虚空之中满布道道纹锁,很快就融入到空间之中,不着痕迹。
周立顿了顿,觉得如此程度的争斗自己恐怕难以插上手,
身形便往后稍退,同时随时动用那龙玺。
虽说以皇甫邺、袁天苍和洪天仇三人登临此界绝顶的实力,应该万无一失,
但难说那韩焱有什么底牌,
现如今他的手上也就皇道龙玺能发挥出绝强的威能,自然要倚仗其保命。
洪天仇这时也动了。
他走到洞天一角,抬手,五指虚张。
一层‘隐’之法则自他掌心漫开,无声无息,像水漫过沙滩。
那一角洞天,悄然从这方天地里被摘了出去。
四个人的存在像是完全从这世间被抹去了一般,连一丝气机都未曾残留。
百米之外,那团本源真火兀自烧得欢腾,火光一跳一跳,
掀动整个洞天之内的火山喷薄,映得半片洞天忽明忽暗。
霎时间,此处隐匿空间中一片寂静。
洞天之外。
红云压到了群山上空,缓缓收拢。
云头裂开一道缝,一道赤红的人影踏云而下,悬停在山腹入口之前。
赤发,红须,一身火纹道袍。
正是韩家之祖韩焱。
他的身后,红云里陆续落下十几道身影,清一色的火袍,气息最弱的也是合体境。
此处火道本源异动,竟引得韩家的长老们倾巢出动,
光是这阵容,便足以平灭整个大楚皇朝。
韩焱的目光钉在山腹入口上,体内那一缕残缺的本源真火,窜动得越来越激烈,已经到了躁动的地步,
几乎要破体而出,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
‘完整的火道本源,就在这山腹之内。’
‘这股感应,错不了。’
韩焱心神激动,目露渴求之色。
但他立在洞口,没急着进。
‘三百年死关,本源一直无法寸进。今日却忽然生有感应,一路把老夫引到这儿...’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原本出发之前,他自信无比,
如今到了跟前,却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身后,一位白眉长老上前半步,低声道:
“老祖。”
“这山腹来得蹊跷。属下方才查过方圆万里,此地元气走向陡然一变,平白多出一处洞天的气机。”
“好端端的山地凭空变了气象,里面竟还藏着本源气息,属下以为,有诈。”
另一位长脸长老接话:
“有诈无诈,一探便知。”
“不如先派几个族中子弟进去,探明虚实。真有机缘,跑不了,真有埋伏,损的也不过是几个小辈。”
但第三位长老当场急了,霍地跳了起来。
“糊涂!”
“洞天是什么?仙家宝物!”
“昔年钧天门得了一座古仙府,门主谨慎,先遣三百弟子入内开路。结果呢?府中那柄古仙剑当场认主,认了个元婴境的小辈为主!”
“后来那钧天门以各种手段威逼利诱那名弟子放弃古仙剑,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百年后,钧天门满门上下被屠,鸡犬不留!”
“这等前车之鉴,你们也敢提让子弟先进?”
白眉长老冷笑。
“仙家宝物认主,不能以常理度量。万万不可假借他人之手。”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有说派人探路的,有说布阵围山的,还有主张回祖地请另外至宝的。
韩焱立在洞口,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他抬了抬手。
身后瞬间安静。
“都不必争了。”
韩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四下无声。
“你们各领本部,在此山四方落位。封天锁地,一只蚊子也不许放出去。”
“老夫,自己进去。”
白眉长老急道:
“老祖,万金之躯……”
韩焱摆了摆手,语气深沉。
“渡劫境寿元虽说足有数十万年,但对老夫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此方大千世界法则圆满,本源一道这么多年一直无法寸进。”
“里面那道本源,是老夫最后的机会。”
“否则就要进帝王古中当活死人,最终成为大晋气运的养料。”
他袖袍一拂。
一方巴掌大的金印落入掌心,印身盘踞九条气运小龙,隐隐与方圆数百万里疆域的天地大势共鸣。
此印便是韩家的‘运势大印’。
执此印,韩家疆域之内,天地气运任他调遣,等于集聚了小半座仙朝之力。
紧接着,又有三件至宝先后没入袖中。
一盏护魂的赤金古灯,一面焚山的火镜,一枚韩家初代老祖留下的保命火符。
韩焱将金印拢在袖内,最后扫了一眼四方落位的族人,一步跨出。
身影没入山腹。
片刻之后,便来到了那洞天之内。
韩焱眼前一晃,再定神,脚下已是焦黑一片的大地。
黑红交织的天空,连绵的火山不见尽头。
尤其是一道凝聚了无尽炎火的本源真火在前方浮动,让其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百米之外,一块焦岩之上,一团真火烧得正旺,
金红黑三色交缠,火苗窜起数米高,
四方的火道气机疯了一样朝它汇聚。
而且那火光蔚然纯粹,像大道亲手捏出来的一般圆融。
‘这里真仙道韵浓烈,果真是火道真仙的坐化洞天!’
‘还有那一团凝聚了无尽火意的本源之力!’
‘气机做不了假。’
‘这地方果真是我的机缘福地!’
韩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满眼都是势在必得的神色。
短暂的狂喜过后,他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立刻上前。
而且微微抬手,指尖一弹。
一缕灵火离指而出,赤金两色,威能澎湃。
此乃韩家的焚天真火,只需一缕便能斩杀合体境修士,正好用来试探。
灵火贴着地面,无声无息,朝那团本源真火探过去。
就在两火相距不过三米的刹那,那团本源真火忽然一跳。
裂出一道缝隙,陡然一张。
噗~
那焚天真火连挣扎都没有,被一口吞了个干净。
吞完之后,那本源火苗还晃了晃,比方才更亮了三分。
韩焱浑身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是本源真火,绝对错不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中两轮火光几乎要烧出眼眶。
“得到它。”
“只要得到它,老夫的本源当场补全,道基圆满,立叩真仙之门!”
“一旦到达真仙境!”
“我韩家未来百万年的香火只会越来越繁盛!”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脚步越来越快,赤红的道袍在热浪里猎猎作响。
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那团本源真火就在眼前不断跳动着,无比雀跃。
韩焱伸出手。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一刹。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
似乎被一个老辣猎人盯上的怪物一样,全身筋骨都在打颤。
袖中,那方与他心神相连几万年的运势大印,忽然一沉,竟是忽然间感应不到了。
紧接着,四周的空间,猛然间收紧,寸寸空间被封锁。
韩焱心中一凉:
‘不好,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