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山门。
消息比人先到。
天衡矿山一役的战报,早在三日前便传回了青云宗。
宁副宗主遭遇魔道鬼婴袭击,身死道消,青云宗随行弟子全军覆没。
整个宗门从山脚到峰顶,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云之中。山道两侧的古松上挂满了白幡,迎风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呜咽。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修炼场的角落里,有人红着眼眶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干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宁长老真的死了吗?我不信……他那么强,他一个人能打三个金丹后期的魔头,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我也不信,我卡在炼气九层两年了,是宁长老亲手递给我筑基丹,我才能踏入筑基。他说让我好好修炼,以后进内门找他报到……他还没看我进内门呢……”
“我这条命都是宁长老救的,那日在密林被妖兽咬碎了肩胛骨,宁长老用金焰续命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枚丹药值我好几年灵石,宁长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明明可以不用亲自去前线的,他是副宗主,留在宗门坐镇天经地义。可他还是去了,带着咱们青云宗的弟子冲在最前面……”
一个外门女弟子跪坐在传功殿前的石阶上,双手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外袍,那是宁风从前在传功殿讲课时落下的。
她把脸埋在外袍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外袍上还残留着宁风身上淡淡的灵草气息,如今却成了遗物。
旁边的几个年轻弟子看着这一幕,眼眶也都红了,有人咬着嘴唇别过头去,有人攥紧了拳头低声咒骂着魔道不得好死。
长老们的反应虽然克制,但那份压抑的悲痛比弟子的放声大哭更加沉重。丹峰峰主关上丹房的门,一个人在炉火前枯坐了整整一夜,炉中的丹药全都炼废了。
阵峰岳长老将自己关在藏书阁里,反复翻看宁风从前与他对论阵法时留下的手札,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老眼模糊得看不清字迹。
体峰石峰主搬出宁风送他的那坛灵酒,一个人灌了半坛,喝到最后把酒碗往地上砸了个粉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小子……不该是他……不该是他……”
然而,就在这片悲痛之中,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那声音尖锐而突兀,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守门弟子站在山门石阶上,瞪大了眼睛望着远处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流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声音。
“是...是宁副宗主!宁副宗主回来了!”
“你胡说什么?战报都说宁副宗主……”
“我亲眼看见的!那头金焰狮子,整个天云大陆只有宁副宗主一个人有!他身上还穿着青云宗的法袍!我没看错!是活的!”
消息像野火般从山门烧到山腰,从山腰烧到山顶。弟子们先是愣住,然后疯了似的朝山道方向涌去。
那些方才还红着眼眶的年轻人此刻全都挤在山道两侧,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眼泪还没干透就咧开了嘴,又哭又笑地朝空中挥舞着手臂。
九阳天炎狮收拢金焰双翼,缓缓降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
狮背上那道青色身影翻身跃下,衣袍在山风中猎猎翻飞,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只是周身隐隐散发出的那股气息,比离开宗门时强大了何止十倍。
“宁长老!”
“宁师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弟子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将宁风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捧着青色外袍的女弟子挤在最前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哽咽中挤出来:“宁长老……弟子还以为……弟子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宁风看着她手中的外袍,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周围弟子们那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宗主柳妍云得到消息时,正独自坐在主殿中处理积压的公务。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她皱眉正要起身查看,殿门便被一个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的内门弟子撞开了。
“宗……宗主!宁副宗主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柳妍云手中的玉简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从不可置信到震惊再到一片空白的转变。
她下意识地从主位上站起,膝盖撞到了桌沿也浑然不觉。
宁风……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宁风在天衡矿山遭遇魔道鬼婴袭击,青云宗人马全军覆没。
更重要的是,后山那位玄云老祖在接到宁风身死的消息后便立刻动身出山了。
她亲眼看到玄云老祖眼中的贪婪和不甘,那种赤裸裸的觊觎让她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后脊发凉。
柳妍云快步走出主殿,在广场上迎面撞上了从九阳天炎狮上跃下的宁风。她的脚步顿住了,目光死死盯着宁风周身那层尚未完全收敛的恐怖气息,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这不是金丹……金丹不会有这么沉重的威压。这分明是元婴境的波动。
宁风朝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朝后山方向走去。
柳妍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后山禁地的层层幻阵和封锁禁制在宁风面前如同虚设。
他周身金焰微微一闪,那些足以困住元婴以下任何修士的禁制便被焚烧殆尽,让柳妍云心中再度掀起滔天巨浪……这里的禁制可是几位元婴老祖联手布下的,宁风怎么可能破得如此轻松?
祖地深处,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棺椁腐朽的气息。三具青铜古棺静静地排列在祖地最深处,棺身上的封印符文在幽暗的火光下泛着惨绿的光芒。
当宁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祖地中响起时,三具古棺的棺盖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三道苍老得如同枯木般的身影从棺中霍然坐起。
居中那位白发老妪,面容枯槁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一双三角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她是青云宗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之一,道号玄阴。
左侧那位干瘦老者身形佝偻,两颊深深凹陷,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道号玄骨。
右侧那位身形略微魁梧些的老者,须发皆白却根根倒竖如同钢针,脾气最为暴烈,道号玄雷。
“宁风?你竟然还活着!”
玄阴老妪的声音尖锐而沙哑,那双三角眼死死锁在宁风身上。
玄骨干枯的手指在棺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皮跳了跳:“玄云那老鬼呢?他不是去找你的吗?你在天衡矿山没死,他也没回来,难道他……”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扫向宁风周身那股毫不掩饰的元婴境气息。
空气在这一瞬间就像凝固了。
千年阅历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零散的信息串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宁风还活着,玄云没有回来,宁风突破到了元婴。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你杀了玄云!”
玄雷最先沉不住气,魁梧的身躯从棺中猛然站起,周身雷光噼啪炸响,声如闷雷,在空旷的祖地中隆隆回荡。
宁风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就像玄云的死只是清除一个障碍。
玄阴老妪的三角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冷了下去:“宁风,你想要干什么?”
宁风看着她,又看了看玄骨和玄雷,然后说了一句让三人同时色变的话。
“以后这青云宗,就是我的了,你们三个,要么死在这里,要么乖乖被我种下灵魂印记,一辈子受我驱使。”
祖地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玄雷率先爆发了。
他怒极反笑,周身雷光暴涨,将整座祖地映得如同白昼:“狂妄!你一个刚突破元婴的小辈,能杀玄云是他大限将至、油尽灯枯!你当我们三个也是软柿子?”
玄阴老妪双手猛然合十,祖地四周的石壁上同时亮起无数道惨绿色的符文,阴风骤起,无数条半透明的冤魂锁链从地面和墙壁中齐齐射出,朝宁风缠绕而去。
玄骨一言不发地出手,右手枯瘦的五指朝宁风虚抓而下,五道灰白色的骨刺从指尖破体而出,裹挟着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死气直取宁风丹田。
宁风的反应只有一个动作。
赤金色的火焰从他周身猛然爆发,将那些缠绕而来的冤魂锁链尽数焚成青烟。
他右手五指收拢成拳,拳锋上金焰凝缩到了极致,一拳轰出……拳罡如同流星般撞上玄雷的雷霆巨掌,轰然巨响中玄雷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数步,脚下青石地面被踩出了七八个深达寸许的脚印。
身形一晃,避开了玄阴老妪的玄阴指,同时反手一枪刺出,枪尖裹挟着焚尽万物的金焰,将玄骨射出的五道骨刺齐齐震碎。
三人的合力一击,竟然在宁风面前毫无建树。
林动等人赶到时,正看到宁风一枪将玄雷魁梧的身躯抽飞出去撞碎了一面石壁,而玄阴和玄骨则被金焰逼得连连后退,护体灵光剧烈震颤。
柳妍云站在祖地入口处,看着宁风那道在三位元婴老祖围攻下依旧稳如泰山的身影,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以一敌三,而且是三个修炼了上千年的元婴老祖,宁风竟然不落下风。
不……不是不落下风,是稳稳地压着他们打。
林动和潇炎并肩站在祖地外,看着大展神威的宁风,两人眼中都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剑,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并肩作战。
九阳天炎狮伏在祖地入口处,金色的瞳孔懒洋洋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碾压,打了个哈欠。
玄雷率先被击溃。
宁风的金焰长枪穿透了他的护体雷光,枪尖在他胸口炸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窟窿。
玄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魁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他那口青铜古棺上,将棺身撞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倒下的是玄阴老妪。她祭出的三十六条冤魂锁链被宁风的金焰烧得一根不剩,反噬之力让她本就枯槁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
宁风的拳罡轰碎了她的护体灵光,将她整个人砸进了地面,砸出了一个丈余宽的深坑。
玄骨是三人中最狡猾的,趁宁风压制玄阴玄雷之际,转身便朝祖地深处一道隐蔽的暗门掠去。但他刚掠出不过数丈,一道金焰凝成的锁链便从虚空中射出,缠住他的双腿将他倒拖了回来,重重砸在宁风脚前。
宁风一拳轰在他的丹田之上,玄骨的护体真元应声碎裂,整个腹部都被金焰灼烧得焦黑一片。
三道碧绿的流光从破碎的肉身中仓皇飞出,化作三个拳头大小、面目狰狞的婴孩。
玄雷的元婴周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雷弧,玄阴的元婴散发着惨绿色的幽光,玄骨的元婴则干枯得如同一块风化的老树皮。
三个元婴挤在一起,脸上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威风和暴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宁……宁风!此事到此为止,我们互不侵犯,让你安全离开青云宗!”
玄阴的元婴发出尖锐的精神波动,声音中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威风和暴怒,满是乞求。
玄骨的元婴缩在玄阴身后,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玄雷的元婴则死死盯着宁风,眼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玄雷忽然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元婴周身雷光暴涨,化作一道闪电朝祖地出口方向激射而去。
宁风没有回头,头也不回地伸手虚抓。一只金焰凝聚的大手凭空出现在玄雷元婴逃跑的路线上,如同抓一只苍蝇般将他攥在掌心。
玄雷的元婴在金焰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然后金焰猛然收紧,那道惨叫声戛然而止。一位活了上千年的元婴老祖,就此神魂俱灭。
玄阴和玄骨的元婴同时剧烈颤抖起来,玄阴尖叫着趴伏在地,声音都劈了岔:“我愿臣服!愿臣服!”玄骨干枯的元婴也紧跟着趴了下去,颤颤巍巍地连头都不敢抬。
宁风走到二人面前,指尖凝聚出两道赤金色的灵魂印记,打入二人的元婴眉心。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元婴上的光芒忽明忽暗了几下,然后彻底黯淡了下去。从今往后,这两人的生死只在宁风一念之间,若有反叛之心,他只需一个念头便能捏爆他们的灵魂。
祖地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宁风转过身,朝祖地外走去。九阳天炎狮从地上站起,抖了抖鬃毛上的金焰,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
林动和潇炎同时迎了上来,古剑拄着阔剑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筱白露从人群中挤出来,眼眶红红的,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柳妍云依旧站在祖地入口处,看着宁风从她面前走过,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说出了两个字。
“宁风……”
宁风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柳师姐不必担心,青云宗还是青云宗,只是从今往后,后山那些老东西说了算的日子,结束了。”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主峰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