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像两块刚从墓穴里扒出来的寒玉,贴上皮肤的瞬间,宫新年的血肉竟隐隐泛起尸气。
臭的,腐的,死的。
可那气味刚一钻进鼻腔,就被他心头那点澄澈的灵光,碾得一干二净。
他没被腐蚀。
反倒是血菩萨,被他一拳砸得脊椎错位,满嘴喷血。
脸皮扭曲成麻花,眼珠子翻得只剩白,青筋像蚯蚓在皮下乱爬。
野兽被逼到绝路,才最吓人。
它闭着眼。
可眉心,突然裂开一道缝。
一道血光,像刀子一样捅了出来。
那不是眼睛。
那是地狱的门。
门开了。
肠子从它身体里涌出来,带着热气。
脑浆在血泊里咕嘟冒泡。
油脂和粘液,像喷泉般炸开。
血肉,重新长出。
可那不是活物的血肉。
是扭曲的、会蠕动的、长满眼睛的肉块。
它的手臂,一条、十条、一百条……
每一条都长着不同的彩带——像裹尸布,又像招魂幡。
噗嗤——
噗嗤噗嗤——
血光四溅,满屋都是低语。
像千万个死人,在你耳边,轻轻念你生前的罪。
血菩萨的身子忽然炸开一层层肉瘤,密密麻麻的眼珠子从皮下钻出来,每一只都不一样——有滴血的,有翻白的,有咧嘴笑的,还有的直接盯着你,像在数你心跳。
那些眼珠子一眨,空气就跟着发抖。
骨节咔嚓咔嚓爆响,肌肉像活蛇一样绞在一起,皮肤绷裂又重组,血丝像蛛网一样漫开。
他整个人在往大里疯长,肉块一块块鼓起来,像发酵过头的面团,又像被谁硬塞进肚子里的活物,拼命往外顶。
这哪是什么千手千眼观音?分明是被地狱腌透的脏东西,爬出来作乱。
光是瞧上一眼,腿就软了,魂儿差点从天灵盖里被吸走,站都站不稳。
寒气嗖嗖刮,不是冬天那种冷,是刀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刨的狠劲。
血菩萨咧着嘴,笑得跟猫逮住耗子似的,眼里全是坏水——贪、怒、痴、傲,全堆一块儿了,没一样是人该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的不是气,是白雾化成的箭,直直劈开前方的黑。
宫新年?呵,他可不怕这个。
什么妖魔鬼怪,他只信一件事:拳头硬,啥都得跪。
六字大明咒?佛祖传的宝贝,天天有人念,能清六毒、断六道、往生净土。
可这血菩萨念出来,全是反的——不是驱邪,是引邪。
你一听,贪念就冒头,嫉妒就烧心,傻子才不沦陷。
可宫新年坐得稳。
他眼里,这些玩意儿,就是幻影。
跟梦里头乱飞的纸飞机没区别——你当真,它才凶;你当假,它连灰都算不上。
以前那些快感、暖意、诱惑……全是糖衣炮弹。
他尝过,但没咽下去。
他不是没欲望,也做不到无欲无求。
但他知道啥时候该收手,啥时候该憋着。
更别说,他这副身子——荒古圣体,天生就克这些歪门邪道。
神圣气血一冲,再脏的幻象都得散。
顶多,就是多耗点时间罢了。
风,突然冷了。
呼啦啦,像无数死人喘气。
嘀嗒。
一滴,两滴……头顶落下的是血水?不,是寒霜化成的血雨,滴在皮肤上,冰得刺骨。
味道也变了——腥,臭,铁锈混着烂肉的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黑,不是黑,是黏糊糊的油,像活物一样贴着他皮肤爬,吞光、吸热、压气。
连他周身翻涌的气血光晕,都被啃得只剩一层薄壳。
阴风嚎得跟万鬼齐哭。
突然——
风停了。
气味也没了。
可四周,却吵得要命。
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像蚊子咬耳朵,像旧时邻居家婆娘嚼舌根,绕着圈儿转,甩不掉,撵不走。
你不理它?它唠叨得更欢。
你仔细听?啥也听不清。
全是含糊的“嗯……啊……”像在叫你,又像在哭。
痒痒的,柔柔的,像有根鹅毛轻轻刷你下巴。
你忍不住想:它在说啥?
“宫新年……”
“宫新年……”
“宫新年!”
声音变了。
不再是鬼叫。
是九叔那慢悠悠的嗓音。
是邱生带笑的尾音。
是闻财那总爱占小便宜的嘀咕。
每一个,都像他从小听到大的熟人。
血气在鼻腔里炸开。
他眼前,一片红。
不是光。
是血。
全是血。
他像一脚踩碎了装满血的坛子。
腥稠的液体从他脚边哗地淌开,像活蛇一样往四面八方爬。
连那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气,都隐隐透出一股子红晕,像被染布的水泡过。
就在这时候——
宫新年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煤烟,不是尸腐,是那种烂猪油在火里熬干了、糊成黑炭还冒烟的臭气。
浓得人嗓子眼发痒,想吐。
更离谱的是,耳边全是“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有人在吃?
不是吃肉,是啃骨头、嚼内脏、吸脑浆那种——像开了个地狱烧烤摊,还加了混响。
煞气炸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地界,瞬间像被捅了马蜂窝。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怪腔怪调的吟诵。
不像是念经,倒像哪个醉汉扛着破锣边打边嚎。
一会儿是佛经,一会儿是哭爹喊娘,全搅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佛爷都在流泪了。
不是比喻,是真有眼泪。
念的是《楞严咒》: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
可这声音里,全是惨叫、哀嚎、绝望。
情绪像冰水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呼——呼——呼——
空气忽然动了。
不是风。
是东西。
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骨头拆了的“玩意儿”,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目标明确——冲他脸撞!
要扒皮、抽筋、撕成烂肉片!
宫新年感觉到了。
那不是幻觉。
是实实在在的恶意,像湿棉被裹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黑暗,活了。
无数怨念拧成一股绳,铺天盖地压过来,像沙尘暴卷了整片沙漠,黑得不见天日。
那堵“墙”——说是雾,不像雾;说是油,又像凝固的沥青。
黑得反光,粘得发腥。
墙后,全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