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淞镇。
荧站在镇口的石板路上，脚下传来的触感还是湿冷的。
印象中的白淞镇是暖色调的——
橙黄的灯火从房屋窗户里透出来，晾晒的渔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娜维娅的笑声可以穿透半条街巷。
但现在，她几乎认不出这里。
海水的痕迹一直蔓延到镇子的第三层阶梯，在每一面墙壁、每一扇门板上留下深褐色的水渍，像一只巨大的手从海里伸出来，狠狠拍过整个镇子。
靠近岸边的几排房屋已经完全坍塌，断裂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泥浆里。
瓦片破碎一地，被海水泡烂的布料和渔网纠缠在废墟之间，不知道原本属于哪户人家。
空气里弥漫着腥咸的气味。
不是海边那种熟悉的海风味道，而是更浓烈、更刺鼻的，混合着淤泥、腐烂的木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的味道。
一个老妇人跪在泥泞里。
她的头发全白，身上裹着一条被海水浸透又半干的披肩，双手死死攥着一截断裂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几个音节：
“……安德烈……安德烈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她。
几个年轻的刺玫会成员站在不远处，手足无措地看着老妇人。
其中一个小伙子想要上前扶起她，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住。同伴摇摇头，眼圈红红的，没有开口。
荧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派蒙飘在她身边。小家伙用两只小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大，看看那个老妇人，又看看另一侧一个蹲在废墟边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再看看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那位母亲怀里的孩子裹在毛毯里，看起来没有受伤，但母亲的脸上却是一副空洞得近乎木然的神情。
“……好多人。”派蒙的声音变小很多，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家都……怎么了……”
伊牙没有说话。
白发的小萝莉攥着荧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赤红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瞳仁深处映着满目疮痍的镇子。
荧知道她们怎么了。
她蹲下身，手指擦过脚边一块碎裂的石板。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膜。
触感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感——和她在海岸礁石上摸到的那个水痕一模一样。
原始胎海水。
白淞镇是一个建在地下水脉上的镇子，这里的居民几乎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水上。
水对他们来说，就像空气一样寻常。
涨潮时海水漫上街道，退潮时留下一地贝壳和海藻，这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日常。
所以当地震发生、当水面突然急剧上涨的时候，很多人大概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次涌上来的水和往常有何不同。
他们只是在想，水面上涨，那就等退潮。
然后在海水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
荧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维莱特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原始胎海水对普通人的影响，你们已经亲眼见证过。
她当然亲眼见证过。
那种像是被某种更原始的力量抹去作为“人”的形态的过程。那种过程，她只见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而现在，白淞镇正经历着这一切。
【……我不敢再往下看……】
【弹幕从来没这么少过，大家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那个老奶奶还在找她家人……有人去告诉她吗……】
【没法告诉啊，你怎么开口？】
荧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白淞镇的房屋依地势层层叠叠地排列着，越往下越密集。
海水摧毁最下面两层的几乎所有建筑，上层也损毁大半。
幸存下来的建筑多半集中在高处，但那也只是结构还在——
墙壁上、门板上、窗户上，到处都是海水浸泡过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暗沉的光泽。
码头上，一个穿着刺玫会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登记着。他的袖子上沾满泥浆，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在手中的本子上写着字。
荧走近时，恰好听到他低声念出的名字。
“……格朗太太家的次子，确认溶解，时间大约是震后第二波涨水时。”
“老汤姆船厂的看门人，同上。西区七户，共计十四人，确认无法寻回遗骸……”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照着清单念库存数目。
但当荧从他身边走过时，她看到那本摊开的登记册上，纸张被滴落的水渍洇湿好几个名字。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他在哭啊】
【用最平静的语气念最残忍的名单】
【白淞镇到底遇难了多少人……】
三人继续往上走。
空气中那股腥咸的气味越来越重。
荧能辨别出那不仅仅是海水的味道，还有更重的、像是铁锈一样的气息。
她低下头，看到台阶缝隙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被海水冲刷得已经淡上很多，但依然触目惊心。
白淞镇最深处，刺玫会总部。
这栋建筑按理说是最安全的区域。
然而，荧走到门前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半开的、歪歪斜斜挂着的门匾。
门上那道金色的刺玫花浮雕没有被海水冲坏，但表面覆着一层灰蒙蒙的盐渍，像是流泪后干涸的泪痕。
院子里堆满从各处收集来的物资——
木料、毛毯、淡水桶、食物箱，刺玫会的成员们穿梭其间，有人扛着木板往外走，有人蹲在角落里清理伤口。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没有一个人说话。
穿过忙碌的人群，荧推开总部大厅的门。
大厅里很空旷。
平日里那张摆满文件的长桌被挪到墙角，几张椅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窗帘被扯下一半，另一半孤零零地在风里晃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光斑，光斑的尽头，娜维娅站在那里。
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总是风风火火出现在荧面前的刺玫会大小姐，此刻安静得几乎让人不敢认。
她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礼服裙，但裙摆上沾满泥水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袖口被撕裂一道口子，金色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编成打理整齐。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动作很慢很慢，像在辨认，又像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