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派蒙,伊牙,请跟我来。”
那维莱特用这一句话,将三人从娜维娅的身边带走,然后就这样看着三人一言不发。
“那维莱特,你怎么啦?”
最终,派蒙率先发问。
那维莱特如梦初醒:“嗯?哦,没事,要不要随便聊些……话题?”
“你干嘛突然表情僵硬?”派蒙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维莱特的异常原因何在。
【稍微懂一点人情世故,但没有完全懂。】
【有进步,至少已经能看懂气氛。】
【还会主动找话题,真是可爱。】
伊牙耸耸肩:“我想这是因为那维莱特先生是那种没话找话的时候会觉得尴尬的类型吧。”
那维莱特看向不远处低头看着海面一言不发的娜维娅:“……我只是觉得应该给娜维娅小姐一些独处的时间。”
荧失笑:“下次有这种事可以直说的,我们又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类型。”
“像现在这样把我们叫到旁边,又找不到好的话题,只会更尴尬,不是吗?”
“也是……”那维莱特觉得很有道理。
荧想起离开梅洛彼得堡时,希格雯的嘱咐,于是对那维莱特说道:“哦,话说回来,希格雯让我们代你问好。”
话题一转移,那维莱特尴尬的神情变得柔和少许:“希格雯,啊,希望她最近一切都好,梅洛彼得堡的工作不会太沉重吧?”
派蒙自信回答他的问题:“不会,放心吧,她在下面混得很好哦!是非常厉害的护士长!”
那维莱特松一口气:“这样吗?那就好,我一直担心希格雯和我一样需要花上很长时间来理解人类的世界。”
【我觉得希格雯没准比那维莱特都懂人类的那一套,尤其是心眼这方面。】
【那维莱特:希格雯,我温柔纯真的宝贝】
派蒙想起另一个人的嘱托:“哦,公爵也向你问好,虽然是希格雯要求的,他说预祝最高审判官别被接连不断的麻烦压垮。”
“谢谢,最近确实很忙,但愿梅洛彼得堡也一切都好。”
派蒙看向荧和伊牙:“我发现他真的没找到话题……还是聊点别的吧……”
荧抬手示意:“你来吧,你是专家。”
伊牙举起小手,毛遂自荐:“我觉得派蒙姐姐可能会问出那维莱特先生会不会游泳这种问题,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派蒙真会。】
【这问题就像在问一条鱼会不会游泳。】
她侧身看向那维莱特,赤色的双眼中闪过好奇:“那维莱特先生,你是如何找到这处遗迹的?是仆人小姐告诉你的吗?”
那维莱特点头:“嗯,我和你们约定在白淞镇见面,赶到时发现愚人众正在协助白淞镇居民撤离,还在往当地输送大批物资。”
“惊讶之余,就找恰好在场的仆人聊上一聊。她告诉我,是她请你们前来调查这处古代遗迹。”
派蒙点头:“对啊,本来都要跟你碰面的,我们都以为探索遗迹不会用太长时间,你又会被公文困很久,没想到你现在就从公文里解放出来。”
四人在一旁聊着,同时都在心底暗自期待娜维娅能振作起来。
雨丝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留下山崖间湿漉漉的凉意。
娜维娅独自跪坐许久,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背,用力擦掉脸上残存的泪痕,又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胸腔,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将她从那种近乎溺毙的情绪中一点点拽出来。
然后,她站起身。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她走到四人身后,声音还哑着,语气却已经稳下来:“走吧,不是还有一座高塔要调查吗?”
派蒙第一个飞到她面前,眼睛红红地打量她:“娜维娅,你真的没事吗?不要硬撑啊。”
“我没事。”娜维娅朝她笑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并不勉强,“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送到这里,我总不能坐在地上辜负他们。”
荧没说话,只轻拍她的肩膀。
伊牙也点点头:“那走吧,我走前面,替你们看着路。”
那维莱特也看娜维娅一眼,转身朝裂谷方向走去:“入口在下方,有一条旧石阶可以通行。路上小心。”
五人沿着崖边的小径慢慢向下。
雾气散去大半,一座灰白色的高塔从裂谷阴影中显露出来,像一具被海水浸泡太久、已经失去光泽的骨殖。
塔底有一扇半掩的石门。
那维莱特用权杖轻轻一拨,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后滑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潮湿的、带着盐粒的风从深处涌出。
“好暗……”派蒙往荧身后一缩。
那维莱特抬起权杖,淡蓝色的水元素光晕从杖尖弥漫开来,照亮塔内。石壁上结着厚厚的盐霜,台阶螺旋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荧低声说。
“自五百年前那场灾变之后,这处遗迹就被封存。”那维莱特走在最前,“我也只在文献中见过记载。若非这次坍塌,入口恐怕不会显露。”
他们不再说话,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塔内静得只剩脚步声。
越往上,墙上的浮雕越是模糊,仿佛有人故意将它们抹去。娜维娅偶尔伸手触碰那些残缺的线条,指尖只沾下一层细灰。
“这里原本有很多壁画。”她轻声道,“但都已经被人破坏。”
“而且破坏的时间不同。”伊牙补充,“有些痕迹很旧,有些却相对新一些。”
那维莱特没有回头,只“嗯”一声。
一直沿着路走,石阶终于到尽头。
一扇巨大的铜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天光。那维莱特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位于高塔顶端的圆形神殿。
穹顶已经塌下一角,光线从破洞中倾泻而下,落在正中央一座方形石台上。
石台上并排刻着四个浅槽。
第一处空着。
第二、第三、第四处各嵌着一块灰白色的石板。石板边缘被水汽侵蚀得发黑,画面却仍可辨认。石台旁边的墙面剥落严重,像是经历过某种剧烈的冲击。
“这里就是塔的核心。”那维莱特走上前,目光落在空掉的第一处凹槽上,“似乎是有人取走了第一块石板。”
派蒙绕着石台飞一圈,忽然停在墙边,小脸几乎贴上去:“你们看,这里写着字!”
众人围过去。
剥落的墙面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一行古语,字迹很深,像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反复刻成的:
「这是一个理应覆灭的国度,我将在过去记录它未来的历史。」
读到最后几个字,派蒙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
神殿里一时安静。
“……这句话的意思是,枫丹本就该被毁灭?”荧皱起眉。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换一种说法——留下这行字的人,认为自己记录的是枫丹注定的未来。也就是预言。”
【细思极恐……】
【伊斯塔露,我知道是你,出来!】
派蒙搓搓胳膊:“我怎么觉得背后凉凉的。”
“先看石板。”那维莱特走回石台前,目光从第二块石板逐一扫过。
第二块石板上,刻着一个虔诚的人影,正领着身后跪伏的众人,朝一座浮在天空中的岛屿行礼。那岛屿刻得很小,却异常清晰,悬浮在他们头顶,像一只永远凝视大地的眼睛。
“这是……天空岛?”伊牙认出那个轮廓。
第三块石板上,刻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坠入水中,四肢微微张开,四周有一群人围着她,有人伸手,有人张望,分不清他们是在水中,还是在岸上。
“芙宁娜!”派蒙惊呼,“这是芙宁娜!”
第四块石板的内容,让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无数人形溶解在海水里,像被扯碎的水滴,朝深渊沉去。而在那一片混沌之上,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神座。神座上,水神独自哭泣。
“这、这不是枫丹一直流传的预言吗?”派蒙的声音发抖,“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下水神在神座上哭泣……”
那维莱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第二块看到第四块,又从第四块回到空掉的第一处凹槽,眉眼间的阴影越来越深。
“石板理应记录更完整的信息。”他终于开口,“但缺少第一块,缺少作为起点的语境,就算是我,也无法解读其余三块真正指向的内容。”
“可就目前这些内容……”荧顿了顿,“如果这真是‘未来的历史’,那岂不是说,预言一定会成真?”
没有人接话。
神殿下方的风声呼啸而过,像一声遥远的呜咽。
“不,不对。”
伊牙忽然开口。她走到石台另一侧,赤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三块石板。
“你们看,如果把四幅画连在一起,当作时间顺序来看,它们的内容不完全正确。”
她指着第四块石板:“第四幅是所有人溶解在海里,只剩水神在神座上哭泣。接着第三幅才是水神落入水中,被一群人围着。”
“若按时间顺序,应该先发生第四幅的‘水淹’,才会有第三幅的水神沉没……但石板的排列顺序却把第四幅放在第三幅后面。顺序是颠倒的。”
“而且,第三幅里出现的是芙宁娜大人。”伊牙又看向第二块,“如果第三幅才轮到芙宁娜大人,那第二幅里这位‘领着众人跪拜浮岛’的,就只能是前代水神——”
“厄歌莉娅。”那维莱特接道。
他走到第二块石板前,俯身细看。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不曾见过厄歌莉娅本尊。但这里记录的形象,的确与文献中的记载吻合。”
画面中央,那个虔诚的人影低着头,双膝触地,双手交叠在胸前。
她的姿态太过庄重,也太过卑微。
“前代水神向着天空中的浮岛跪拜,仿佛……在认罪。”
那维莱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这难道是指,前代水神有罪吗?”
神殿再次安静下来。
伊牙退后一步,目光在四块石板和那行字之间来回游移:“这里为何会有如此古老的石板?枫丹自古以来流传的预言,难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若真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人早就看过这些石板?”荧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看过之后,把内容散播出去。”
“那,创造石板的人、留下预言的人,又会是谁?”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
他站在石台前,背对着众人,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想要知道这一切,或许还要从芙宁娜身上找答案。”
“我不同意。”
伊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预言爆发在即,在这种时候怀疑芙宁娜大人,只会让全体枫丹人陷入信任危机。”她直视那维莱特,“对各国的人而言,他们最相信的始终都是各自的神明。”
“一旦水神被怀疑,恐慌会比预言更早毁掉枫丹。”
那维莱特回望她,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但他眼中的疑云并未散去。
“实际上,不论石板的创造者是谁,如今都已不再重要。”伊牙轻声道,“重要的是,事情会不会真如预言一样发生。”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沉默下来。
天光从穹顶破洞缓缓西移,落在地面的光影一点点拉长。神殿中的石板静默如初,只有那行字依旧深深刻在墙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走吧。”那维莱特最后说,“这里暂时不要外传。我会派人暗中看守。”
五人依次退出神殿。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娜维娅落在最后。她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抬头望向高塔之外。
不知何时,天上又飘起极细的雨丝,像某些存在正无声地目送他们。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住一滴雨。
微凉,温柔,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保重”。
然后她转身,跟上同伴的脚步。
一行人带着满腹疑问与心事,沿来路慢慢向塔下走去。
【这就开始刀了吗?】
【石板内容信息量好大,而且顺序还不对,头皮发麻。】
【别怀疑芙宁娜啊!她一定在隐瞒,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