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神明都可能有自己的秘密,前代是前代,我是我,不知情也是合理的。”
芙宁娜一脸严肃的回应那维莱特:“我理解你的焦急,但……”
她转过头去:“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能透露的消息。”
“……”那维莱特的呼吸变得更沉重起来。
【那维莱特:我的速效救心丸呢?】
【看得出来,那维莱特已经有点生气了。】
【这里那维莱特感觉真的有点急。】
“芙宁娜女士,事已至此,我必须说,我早已知道你动用各方力量暗中进行某类调查的事。”
“种种迹象表明,你一直在偷偷的调查有关预言的事。”
“你身为水神,调查预言并不算奇怪,可你宣称不知道厄歌莉娅的秘密,调查后也不作为,这才会显得十分奇怪。”
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那维莱特,只能在此刻掀开这张底牌。
他原本是想当做双方特有的默契的。
毕竟很显然,即使是芙宁娜,暗中调动足够大的力量,想要不被人发现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而五百年来,芙宁娜的动作至今无人发现。
这说明有人在这件事被发现以前提前出手,将所有的痕迹抹除掉,将芙宁娜保护起来。
“你从不是你表现的那般肤浅,更非真正的愚蠢之辈,然而你的行为也极度不自洽……”
【面壁人芙宁娜,我是你的破壁人。】
【我去,前面的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这真的很像三体里的面壁人唉。】
【前面刚来枫丹的时候,伊牙就已经推测出水神在暗地里进行计划,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还真是面壁计划。】
【如果真是面壁者,那维莱特在这时走的其实是一步错棋来的。】
听着那维莱特的话,芙宁娜的身躯在悄悄颤抖着,就像是隐藏在心中的秘密被戳穿一般。
她不回头去看那维莱特,自顾自的笑,如同以前那般散漫:“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一直都如此关注我吗,那维莱特?”
“我可看不出你是这种人。”
她转身,眼神轻挑,就像从前在民众面前上演的无数次演绎一般,显露出一副不知道那维莱特所言的模样。
但在那维莱特戳穿她一切浮夸的行为都是演技后,这样的行为堪称挑衅。
“你……”
即使情绪稳定如那维莱特,在见到芙宁娜这般作态后,白皙的面庞也开始泛红。
见那维莱特斯是真的要动怒,芙宁娜只能开口为自己辩解:“既然知道我在暗中调查,对我也该有新的判断了吧?”
“质问我,怀疑我都没有意义,你身为最高审判官,还算是我的下属,应该服从我才对。”
“你只需要相信我这个神明就好,不论你内心深处是否真的能说服自己,照办吧!”
“反正……一定会没事的。”
前面的话,芙宁娜说的掷地有声,她是认真的在说这话,认真的想让那维莱特再度相信她。
但说最后一句话时,她却转过头。
就这样移开注视那维莱特的目光。
就好像她自己都不相信一切会没事。
“……我要说的就这些,这件事上我们没必要再讨论。”芙宁娜终止话题。
话题由那维莱特挑起,那她也有结束这场对话的权力。
然后她度露出那浮夸的行为:“啊 快到歌剧院演出的时间了呢,再会啦。”
她转身,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快步跑出那维莱特的办公室,即使从在门口偷听的荧一行三人身旁掠过,都未能注意到她们。
“……”那维莱特看着芙宁娜离开时的背影,心绪复杂。
荧带着两小只走进办公室,派蒙已经着急地先一步飞进去,嘴里的话还没组织好:“那维莱特,你和芙宁娜怎么——”
“那维莱特先生。”
伊牙的声音从荧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记冰锥砸在空气里。
派蒙一愣,回头看她。
荧也微微侧身。
伊牙站在门口,白发被穿堂风吹起几缕,赤色的眼睛直直钉在那维莱特身上。
“我应该说过的。”
她走进办公室,小小的影子被烛光拉长,步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反常的压迫感。
“我告诉过你,不要在芙宁娜小姐身上找答案。不要怀疑她。不要逼她。”
那维莱特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红色还未完全褪尽,眉宇间余怒未消,见伊牙如此,稍稍恢复几分惯常的平静:“我明白你的顾虑。”
“不。”伊牙打断他,声音终于扬起来,“你不明白。如果你真的明白,刚刚那场对话根本不会发生。”
“我们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她逼近一步,仰头看他,赤瞳像燃着两簇火焰,“你不仅在质问他,你还拿出名单。你在拿那些遇害者的名字去逼她。”
那维莱特沉默一瞬:“伊牙小姐,我并非在逼她,我是在求一个答案。枫丹已经没有时间。”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伊牙冷笑一声,“你明知道她的异常,明知道她在隐瞒,明知道她独自撑着。你偏要去戳,偏要逼她亲口说。如果她真的崩溃,谁来负责?你吗?”
“如果她不说,又怎么办?”那维莱特的声音仍旧平静,却多一丝罕见的冷意,“等预言应验,等白淞镇的悲剧再次重演,我们再去后悔没有早一步逼问吗?”
伊牙猛地抬手,指着门外芙宁娜离去的方向:“你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没有?她说‘一定会没事的’!你见过哪个装傻的人会说这种话?她跟你保证,你还不满意?”
“她在向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看我的眼睛。”那维莱特道,“你不在她面前,你看不到。”
“我看得到!”伊牙吼出声来,“我看到她很痛苦!看到她也快无法坚持下去!可你呢?”
“你是最高审判官,整个枫丹最理智的人,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正因为我是最高审判官,我才必须看结果,而不是看她的痛苦。”那维莱特回视她,“我很清楚她痛苦。”
“我也很清楚她一直在独自承担某件事。”
“可如果她的隐瞒导致更多人死去,她的痛苦难道能比现在轻吗?”
派蒙被这架势吓得往后缩,小声说:“你们别吵……那维莱特也是担心枫丹……”
“派蒙,你不懂。”伊牙没有看她,仍旧紧盯着那维莱特,“这件事,或许是我一开始没有说清楚,那我现在就跟你讲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连日来积压的怒意和不安都逼到胸口。
“芙宁娜小姐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水神。她的实力和状态都不在巅峰,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时候去怀疑她,只有我们几个知道,那还好。可刚才那样在办公室里争执,谁能保证不会传出去?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水神被怀疑,恐慌会比预言更早毁掉枫丹。”
“这些话,我早就说过。”
那维莱特没有反驳,只道:“所以我才一直等到现在。我没有在公众面前质问她,没有在庭上问她。”
“我只是私下问她。如果连这都不行的话,那还要我怎么做?”
“可你私下问的,也全是要命的。”伊牙咬牙,“你知道,这些问题对她来说有多重。”
“那你告诉我,我该问谁?”那维莱特的声音终于微微提高,“问那些已经躺在名单上的人吗?问问他们,怎么不早一点问水神?怎么不在第一滴胎海水上涨之前问清楚?”
“你这叫急病乱投医!”伊牙几乎是在吼。
“总好过坐着等死。”那维莱特平静回道。
伊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
荧皱眉,上前一步想分开两人:“伊牙,先冷静一下,那维莱特也不是想害芙宁娜。”
“可他刚刚就是在害她!”伊牙转头,眼睛发红,荧一时竟分不清那是怒意还是某种更深的情绪,“你在外面也听得到芙宁娜的声音。”
“荧姐姐,你和我一样都看到,芙宁娜从办公室跑出去的时候,连我们都没看见,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你觉得她还像神吗?”
“我……”荧语塞。
伊牙重新看向那维莱特,语气冷下来:“如果芙宁娜小姐真的是水神,但状态不在巅峰。”
“你知道怀疑一旦扩散,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神明是靠信仰存续的。公信力一旦垮台,她可能真的会撑不住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维莱特先生,你刚刚就是在亲手拆她的根基。”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缓缓道:“可如果她不是水神呢?”
伊牙瞳孔一缩。
那维莱特继续道:“如果她不是水神,却坐在水神的位置上,全枫丹都视她为神。那这件事,真正的水神知不知道?”
伊牙没有接话。
“如果水神知道,并且允许她这样做,那就意味着真正的水神正在谋划某件事。”
“而我身为最高审判官,对此一无所知。”那维莱特说,“我不能接受这种可能性。”
“那我告诉你,如果真是这样,你更不能戳穿她。”伊牙一字一顿。
“她不是水神,却坐在这个位置上。真正的水神允许这一切发生,说明这件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你戳穿芙宁娜,就是打乱水神的计划。”
她仰起脸,赤瞳像两粒燃烧的火种:“你敢保证,这样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那维莱特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如果计划会导致枫丹人继续死去呢?”
伊牙怔住。
“神爱世人。”那维莱特的声音很轻,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天平上称过,“我愿意相信这点。”
“可如果神明的计划需要牺牲,需要隐瞒,需要让白淞镇的人来不及撤离呢?”
“我还能继续等吗?”
伊牙咬紧下唇,片刻后沉声道:“神爱世人。这是唯一确定的事。”
“芙宁娜小姐不管是谁,她从来没有害过枫丹。在这一前提下,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想要让枫丹人活下去做出的选择。”
“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那维莱特点头,“所以我更想帮她。但帮她,不是什么都不做。”
“我不是神,也不知道神的想法。我只知道,我不能接受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让枫丹人继续死下去。”
“那你就怀疑她?”伊牙声音发颤,不知是气是悲。
“我从没有怀疑她。”那维莱特说,“我怀疑的是我不知道的那部分事。我问她,是因为我相信她知道答案。”
“她不说,是因为她不能说!”
“那我就更要知道,是什么让她连我都不能说。”
两人相视,谁也没有退让。
那维莱特站在案前,身子微微紧绷,平日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审判官特有的、冷冽如深潭的气势。
伊牙站在他面前,小小一只,赤红着眼,白发都像在怒火中微微发亮,像只被逼到极限却仍不肯后退的雏鸟。
“伊牙,你说的道理都对。可你却忽略一件事。”那维莱特开口道,声音已经重新沉下来,像深海压着暗流,“枫丹已经在危机之中。”
“白淞镇的泥浆还没干,遇害者的名单还在我桌上。预言已经在开始应验。”
“危机情况下,没有任何事是应该继续隐瞒下去的。尤其是关于神明、关于预言、关于所有人生死的事。”
“所以你就逼她?”伊牙毫不退让,“用感情?用名单?用你的身份?”
“我没有用身份。”
“你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语气,就是在用身份。”伊牙冷笑,“连你自己都说,你是最高审判官。芙宁娜小姐最怕的,也许恰恰就是这一点。”
那维莱特怔住一瞬。
“你觉得她看到你的时候,会怎么想?”伊牙紧逼,“一个随时可能看穿她的人?一个每句话都像审讯的人?她连跑都跑得那么狼狈,你还要她怎么相信你?”
那维莱特的喉结微动一下。
“我……”
“我知道你不是恶意。”伊牙忽然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在急。可你越急,她越怕。你越怕,她越不能说。你们就这样互相逼着,直到一起垮掉吗?”
她不再吼。可这种突然低下来的声音,反而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更沉重。
那维莱特闭上眼睛,像是把情绪重新压回水底。
片刻后,他睁开眼:“我没有别人可以问。”
“那就先别问。”伊牙说,“你还有我们。还有石板。还有那行字。你又不是只剩她一个方向。不一定非要逼她。”
“因为她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那维莱特的声音很低,却笃定,“石板、古语、遗迹,所有线索都只通向一个点——芙宁娜。”
“我不是没有查过别的方向,是只有她。你明白吗?只有她。”
伊牙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个站在办公桌前,一个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三步。
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灰河。
荧见状,试着再次插话:“那维莱特,伊牙,我们能不能先坐下来说?大家都在气头上……”
“我没有生气。”那维莱特说。
“我也没有。”伊牙立刻回嘴。
派蒙小声嘀咕:“你们这还叫没生气?屋顶都快被你们掀开的说……”
没人理她。
那维莱特看着伊牙:“我不能接受以‘神有神的计划’为由袖手旁观。尤其当那位神看起来已经快撑不住的时候。”
“所以你想帮她。”伊牙冷道,“你帮她的方式,就是把她逼到逃跑。”
那维莱特安静片刻,说:“如果她愿意哭出来,愿意说一句‘我撑不住’,我会停下来。可她选择继续演。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你分不清,就逼到分得清为止?”伊牙反问。
“这是最坏的办法。”那维莱特承认,“可我只有这个办法。”
“你有。”伊牙上前一步,仰着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你先信她。像我一样信她。你都没有真正试过,怎么知道没用?”
那维莱特沉默。
许久,他说:“我的信任,已经持续五百年未曾动摇。”
伊牙张张嘴。
“可白淞镇的人,还是被原始胎海水溶解成水。”那维莱特接道。
这一句,让整个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派蒙左右看看,张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荧也沉默。
那维莱特转过身,面朝窗外。
雨已经停下,天光昏暗,云层后隐约透出一点冷白,照着他半张侧脸。
“我信过她。信她会处理,信她自有打算。”
“可当她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出现,每次都在灾难之后才笑一笑说‘没事’,我的信任,就开始变成一种负担。”
“我不能拿枫丹人的命,去赌一个我已经不再理解的计划。”
伊牙站在他身后,小小的拳头慢慢握紧。
“可你的逼问,也不能拯救他们。”她轻声道。
“我知道。”那维莱特没有回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过去很久,伊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肩膀垮下来,像是终于把憋着的劲儿泄出去。
“我明白。”她低声说,“我明白你担心枫丹。可那维莱特先生,我担心的不只是枫丹。”
那维莱特回头看她。
“我担心的是,如果你继续这样逼下去,到最后枫丹还没出事,你自己就先被芙宁娜小姐推开。到那时,我们才真的会束手无策。”伊牙说完,转头就走。
经过荧身边时,她没停。
“伊牙!”派蒙追上去。
伊牙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走远的。我现在……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就靠着门边的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办公室里,那维莱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力气的雕像。
荧看看他,又看看门外蹲着的小小一团,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派蒙小声说:“吵架好累……你们饿不饿?”
没人回她。
弹幕缓缓浮起:
【这才是真正的矛盾啊,所有人都在为对方想,可所有人都在互相伤害。】
【伊牙说的没错,那维莱特说的也没错,我到底该站谁啊……】
【站派蒙吧,她只想吃饭。】
【芙宁娜跑出去那一刻,伊牙心都碎了。她是真的把芙宁娜放在心上的。】
【那维莱特赌不起,伊牙怕打草惊蛇,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所以芙芙到底在瞒什么啊!我急了!】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保护枫丹,一个要真相,一个要稳定。】
【这才不是谁对谁错,这是立场不同。】
【伊牙蹲在门口的样子好心疼……】
【那维莱特也没做错啊,他背负的是全部枫丹人的命。】
【就是这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才会真正虐到骨子里。】
荧站在办公室中央,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的重量,好像正一点一点往他们每个人肩膀上压。
她看向那维莱特。
“所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维莱特沉默许久,终于说:“我会等。今天的事,我不会再对芙宁娜提及。”
他看向门口那个小小的影子。
“但我不会停止寻找真相。”
荧点点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搞清楚预言和石板。”
“还有莫娜那边。”派蒙飞过来,压低声音,“她去找她师傅了。”
那维莱特没问师傅是谁,只道:“有需要沫芒宫配合的,直接找我。”
说完,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批阅公文。
可荧看到他握笔的手,比平时更用力。
门外,伊牙依旧蹲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荧姐姐。”她没看走出来的荧,只是低声问,“我们真的不能帮帮她吗?”
荧蹲到她身边,犹豫一下,抬手摸摸她的头:“能。但不是现在。我们先把能做的事做完。”
伊牙吸吸鼻子,点头。
派蒙也飞过来,小心翼翼地拍她肩头:“要不要回去吃点马卡龙?我偷偷留有两块。”
伊牙闻言,嘴角弯弯:“派蒙姐姐……你一天到晚就想着吃。”
“因为吃饱才有力气吵架。”派蒙一本正经,“下次你跟他吵,我帮你。”
荧叹着气笑出来。
窗外的云散一些,几缕天光落在沫芒宫的石阶上。雨后的枫丹依旧潮湿,像这个国家所有还未揭开的秘密,都浸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而远处,歌剧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开场的钟声。
一声,又一声。
敲得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