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日头还未露脸。东边天际压着一层厚厚的云,乌沉沉的,只在沙与天相接的尽头,挤出一线浑浊的暗白。那白光惨惨淡淡,透不出半丝暖意,反将沙地衬得愈发晦暗。营地里篝火已熄了一夜,余烬黑漆漆地堆在地上,偶尔窜起一缕残烟,细瘦瘦的,被晨风一扯便散得无影无踪。风从沙梁那边灌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蹭过。
白钰袖与风铃儿各牵着一匹高头大马,从营帐间走出来。那两匹马一黑一赭,黑的那匹毛色油亮,四蹄粗壮,蹄子踏在沙地上,闷闷地陷下半寸。赭的那匹略矮些,鬃毛乱蓬蓬地披在颈侧,边走边晃着脑袋,马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两匹马不时吭哧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干冷的晨风里一现即散。
白钰袖牵的是那匹黑马,马缰在她虎口处挽了两道,松松攥着。她步子不紧不慢,衣袍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风铃儿牵着赭马走在旁边,一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眼角还挂着半星没揩净的睡意,另一只手把缰绳往肩上一搭,由着马跟在后头走。两人也不说话,只并肩往营外去,脚下沙地咯吱咯吱地响,马蹄声沉沉的,铃铛声脆脆的,在清早干冷的空气里传出老远。
“白姑娘,路上小心。”丁小三从营帐边走过来,双手抱拳往前一送,腰身微微躬了躬。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低下头去,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交代,末了却只是把缰绳往白钰袖手里塞了塞。他退后两步,站在晨风里搓了搓手,嗓子被干冷的空气刮得有些发紧,声音沙沙的。
“嗯。麻烦你告诉我娘。”白钰袖接过缰绳,在掌心攥实了,对丁小三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空着的那只手摸到腰间,手指蜷进衣褶里,捻了两捻。晨风灌过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得扫过脸颊,她没有去拢,只把身子往马侧靠了靠。顿了一瞬,她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了,不再回头。
“驾,驾。”白钰袖双腿一夹马肚,那黑马猛地昂起头,鬃毛根根竖起。她手腕轻抖,缰绳脱手甩出,在马颈侧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啪地打在鞍桥上。黑马后蹄刨地,踢起一片沙土,随即前蹄腾空,踏碎遍地寒霜,箭也似的蹿了出去。马蹄落处沙石飞溅,得得得急响,一人一马已掠出数丈开外,只余下一道烟尘在晨风里翻卷。
风铃儿几乎同时催动坐骑,那赭马昂首嘶鸣,鬃毛乱炸,四蹄翻盏,刨起沙土纷纷扬扬。她将身子往下一伏,整个人贴在马背上,缰绳在掌心嗤嗤打个转,口中连叱两声,声清而亮,在空旷沙地上滚出老远。赭马后蹄狠命一蹬,沙地上刨出两个深窝,连人带马已如离弦之箭,紧追那黑马而去。
两骑一前一后驰出营地,蹄声密集如急雨骤至,又渐渐散入旷野。沙梁上扬起两道黄尘,滚滚翻卷,不多时便缩成两个黑点,在沙丘间忽隐忽现。晨风猎猎,将她二人衣袍扯得笔直,紧贴脊背,马上的人却稳稳坐着,头也不回。风卷着沙粒追过去,不多时,连那两个黑点也吞进了苍茫的天色里。
约莫走了三四十里,周遭景致渐渐失了变化。放眼望去,黄茫茫一片,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浑浑然搅作一处,分不清界线。四周皆是沙,高高低低的沙丘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望不到尽头。日头从云隙间漏下来,惨白白的,没有半分暖意,反将沙地照得愈发晃眼。马蹄踏在沙上,陷下去一个深窝,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沙土,不多时又被风抹平了。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呜呜地响,卷起细沙打在脸上,麻麻地疼。四下里静得怕人,除了蹄声和风声,再听不见旁的声响。
风铃儿与白钰袖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儿催马向前。白钰袖手中缰绳连连抖颤,脚后跟不住磕着马肚,黑马鼻翼大张,呼呼喷着白气,四蹄翻腾得更紧。风铃儿伏在赭马背上,口中叱声连连,缰绳梢在鞍侧啪啪急抽。两匹马在沙丘间埋头狂奔,蹄声杂乱,踏碎满地黄沙,扬起两道滚滚烟尘。马身上已渗出大片汗渍,顺着鬃毛往下淌,白沫子挂在嚼环边,却被两人催得愈发急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正午的日头愈发毒辣,悬在头顶,白花花地炙烤着。沙地上蒸起一层热浪,远处的沙丘被烤得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化开。二人仍旧在那片黄茫茫的沙漠中,前路与身后一模一样,皆是连绵起伏的沙梁,一座挨着一座,没个尽头。
马蹄踏下去,沙子烫得马儿不住地甩蹄子,吭哧吭哧喷着粗气。白钰袖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蹭下一片湿痕。风铃儿半伏在鞍上,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尖舔了舔,尝到的只有沙土味。她眯着眼望了望前方,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连个鸟影都不见。
“迷津沙,迷津沙……”距二人极远的一处沙梁上,那虎四蹄踏在滚烫的沙子上,纹丝不动。虎背上坐着一个瘸腿和尚,他手搭凉棚,眯着一双浑浊的眼,远远望着那两骑扬起的烟尘。看了半晌,嘴唇翕动,将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念叨了两遍,末了轻轻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来。那气叹得极轻,甫一出口便被风沙卷走了。
“迷了心,怎么可能渡过这迷津沙。”那瘸腿和尚将搭在眉上的手掌缓缓放下,搁在虎颈上。虎的皮毛被日头晒得烫手,他拍了拍,那虎甩了甩尾巴,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和尚依旧望着远处那两道几乎已看不清的烟尘,浑浊的眼仁里,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漠然。
“懒残大师,好久不见。”沙梁下,滚烫的沙粒忽然微微颤动,几颗玉珠从沙隙间骨碌碌滚出,聚在一处,越聚越多。那玉珠颗颗圆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旋即彼此交融,化作一团盈盈青光。青光散去,天竞已立于沙上,衣袍齐整,纤尘不染。她负手而立,仰头望向虎背上的和尚,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哦?小家伙,你又精进了?”懒残和尚从虎背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沙梁下的天竞身上。他歪着头,眯缝着眼将天竞上下打量了一遍,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缓缓裂开一道笑纹。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虎背上,一条瘸腿从僧袍下露出半截,在虎腹边荡了两荡。
“呐,我相信,她们一定能共渡难关的。”天竞负着手,望向远处那两道几乎散尽的烟尘。她嘴角噙着那抹浅笑,眸子里映着漫天黄沙,却亮得像是穿透了这茫茫迷津。话音落下,她歪了歪头,斜睨了虎背上的懒残和尚一眼,眉梢微微一挑,那神情里透着几分不容置辩的笃定。
“只需要……小小的推一下啦。”天竞将手从背后抽出,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比出个微不足道的缝隙。她眯起一只眼,从那道缝隙里瞄向远方沙梁上那两个几乎消失的黑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日光落在她指尖,那两根手指莹白如玉,轻轻一弹,像是在空中拨动了什么。她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歪着头看向懒残和尚,眨了眨眼,满脸都是狡黠的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