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桌上佳肴罗列,一盘糖醋鱼摆在正中,芡汁透亮红亮,热气袅袅升腾,酸甜香气漫溢整座厅堂,雅致又安宁。
薛泽雨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青衫温润,眉目清隽,褪去了平日处事的冷峻,周身漾着几分闲散柔和。
他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幽怨,语声清和:“无需侍立,一同用膳吧。”
幽怨敛衽一礼,姿态恭谨有度,依言轻轻落坐,身姿端方,恪守分寸,安静候在一旁。
薛泽雨执起白玉筷,从容夹起数块鱼肉,鱼肉鲜嫩细腻,裹着醇厚酱汁。
他细细品过几口,而后放下筷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和:“这菜做得尚可,只是火候稍欠几分,终究差了些神韵。”
幽怨抬眸轻声问道:“少主是觉得,此菜风味还差些许意蕴?”
薛泽雨垂眸望着盘中鱼肉,眼底掠过一缕浅浅怅惘,语气带着淡淡的追忆,并无半分苛责:“寻常庖厨能有这般手艺,已然难得。只是天下百味,终究无人能及我爹昔日的手艺滋味。”
昔年家中旧味,藏着旧日时光与温情,是俗世珍馐万般,也无从替代的念想。
幽怨闻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轻声附和:“少主所言极是。市井酒楼、外府膳食,皆是俗世烟火滋味,纵是厨艺精湛,亦少了几分家宅暖意,永远比不上家中原味。”
“的确。”薛泽雨轻轻颔首,眸中盛着淡淡感慨,人间千滋百味,最难忘的从来是故里家味。
厅堂宾客满堂,笑语温软,丝竹细乐浅浅萦绕,一派融融晏和之景。
宋晓荷方才前后奔走,礼数周全地迎送、款待满堂宾客,待所有来客皆安稳入席、安心用膳,方才得空抽身。
她身着素雅罗裙,步履轻盈婉约,绕过错落桌案,穿过往来仆役,缓缓移步,朝着薛泽雨与幽怨的桌前款款走来。
宋晓荷走到桌旁,袖口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面上依旧挂着掌柜待客的爽朗笑意。
“公子,菜肴可还合胃口?”她目光扫过那盘糖醋鱼,见盘中鱼肉已经动了大半,便笑着开口,“若是口味哪里不合心意,只管同我说,我吩咐后厨再调整。”
薛泽雨抬眼看向她,唇角浅扬:“后厨的手艺不差,糖醋鱼酸甜适口,只是火候上还差一丝。倒不是菜肴不好,只是想起旧年家中味道罢了。”
宋晓荷了然一笑,眼尾那颗黑痣格外清晰:“原来是这样。世间菜肴好仿,可心底记挂的家味最难相同。很多客人来我这酒楼,吃的也不单单是一口吃食,往往是念想。”
幽怨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抬眸看了宋晓荷一眼,又悄悄落回视线,留意着周遭动静。
薛泽雨指尖轻叩桌面,轻声道:“晓荷姐姐说的通透。”
宋晓荷顺势倚在桌边,语气轻快:“公子也觉得我说的对吧!”
薛泽雨随意问道:“是的。平日里,都是姐姐一人掌管这个酒楼吗?”
宋晓荷:“是啊!都是我一人管理,店里的仆人虽然不少,但事事也要我过目处理。不过,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弟弟会回来帮忙几日。”
薛泽雨:“噢?姐姐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平日里都不在家吗?”
宋晓荷脸颊边那颗黑痣,随着她扬起的笑容微微晃动。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眉眼间漫开几分柔和,语气带着一点感慨:“是啊!我那个弟弟啊,很少回来,十来岁,可就上山修行学道去了呢!”
薛泽雨闻言握着筷箸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整个人稍稍一怔。
薛泽雨立刻敛去那份意外,唇角浮起温润的笑意,语调从容,问道:“姐姐的弟弟是修道之人?”
幽怨坐在一旁,原本正安静听着二人闲谈,听见这话,睫毛轻轻颤了颤,不动声色抬眼望了宋晓荷一眼,随即又垂眸,静静听着下文,不轻易出声打扰。
酒楼里人声隐约,邻桌的说笑声隔着几案飘过来,窗外晚风穿过木格窗,吹动檐下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宋晓荷点点头,脸上笑意依旧:“我这个弟弟啊,就是不喜欢做生意,总说要做那除魔卫道的仙人,哎……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希望他开心,就随他去吧!”
薛泽雨浅浅一笑……
自己年少时,不也是如此志向吗?
……
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朗朗、少年意气的男声,澄澈干净,穿透满堂细碎的笑语喧嚣,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声音轻快又雀跃,带着久别归乡的欣喜,远远从酒楼门口传了进来:“姐姐,姐姐!我回来啦!”
喧闹似是被这道清亮的少年声线轻轻划破,席间细碎的说谈声、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淡了几分。
宋晓荷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错愕,她猛地转头望向酒楼正门的方向,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神色又惊又喜。
桌前的薛泽雨亦是眸光微凝,温润的眉眼间再度掠过一抹诧异,握着筷箸的指尖轻轻一顿,顺势抬眸望向声源处,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巧合之感。
身侧的幽怨神色一肃,睫毛轻颤,悄然抬眼看向门外,沉静的眸底多了一丝细微的打量,默默留意着来人的身影。
微风穿堂而过,拂动堂内的酒水,跳跃的光影摇曳不定,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添上了几分宿命般的巧然。
宋晓荷挥了挥手:“小舟!我在这呢!”
薛泽雨一惊:是宋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