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天旋地转。
洄尘的意识在失重中沉浮,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知觉都在那瞬间被重新激活。
他感觉到冷,彻骨的冷,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痛感清晰又陌生。
他下意识地想抬爪挡住迎面灌来的寒风,却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在发软,四肢短小得不像是自己的,肉垫贴着一层粗糙的干草,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睁开眼。
面前是一片雪原。
白茫茫的雪原从脚下一路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沉下来盖住一切。四周的风贴着地面呼啸而过,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扎得生疼。
而他蜷缩在一堆枯草和兽皮铺成的窝中,浑身裹着一层湿漉漉的绒毛,瑟瑟发抖。
仿佛他还是一只幼崽,四肢短小得连站都站不稳。
哒。
哒。
哒。
一只巨大的生物从风雪中走来,蹄子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着模糊的视野洄尘看到这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牦牛。
牦牛通体雪白,只有背脊上有一道浅浅的灰色纹路,体型比洄尘见过的多数妖修都要庞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而沉重的力量,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她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洄尘身上,将他裹在干草中的身躯往自己腹下拱了拱。
“今年族里唯一诞下的崽子。”
侧过头,她对身后另一头体型稍小些的牦牛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风雪也无法压垮的平静,
“就叫他雪孤吧。”
洄尘在牦牛腹下蜷缩着,那股温热的体温和心脏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牦牛幼崽,也不知道这幻境中的时间流逝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寒冷正在逐渐被体温驱散,雪原的风声在耳边渐渐远。
那头被唤作雪孤的幼崽蜷在母亲腹下,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雪原上的日子缓慢而空旷。
睁眼时是雪,闭眼时也是雪,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几头体型庞大的牦牛在远处走动,蹄子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雪原深处,一块突兀的巨石屋内。
雪孤不哭也不闹,只是缩在母亲腹下,那双黝黑的眼珠跟着远处那些移动的身影转动。
洄尘愈发感觉这幻境的奇妙,雪原牦牛族,若是猜想不错,恐怕自己就正在体验巨灵妖王的记忆,可他的目的是何?
为了追寻儿时记忆,弥补缺憾?
还是为了看看其他妖修的反应?
洄尘不得而知。
“呼——”
“雪孤,娘去忙了。”
母亲低头舔了舔他的额头,用温热的鼻息将他身上的雪沫吹散,然后在耳边低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转身离开,作为雪原牦牛一族的长老,她每天要负责的事务不算少,尤其是在目前人丁凋敝的情况下。
呼哧——
雪原上的风再次灌进来,幼崽的绒毛在风中发抖,像一小团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灰褐色棉絮。
“哞——”
洄尘回应,目前的他只能发出一阵牛音。
好吧,他还真不习惯做牛。
傍晚时分,母亲才踏着积雪回来,哺乳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洄尘的绒毛开始变厚,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他试着从草窝中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出几步,又摔倒在雪地里。
雪原上只有风声和蹄声,远处那些牦牛同伴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关切与审视,但又会在片刻后移开。
洄尘是大抵上知道巨灵妖王的人生轨迹的,可他很谨慎,谨慎地不敢犯任何错误,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外人只当他生性胆小怯懦,反倒更加疼爱。
又过了几个月,洄尘被动断了奶,开始学着像母亲那样低头啃食雪下的枯草,学着在风暴来临前跟着族群蜷缩到背风的低洼处,学着从雪的厚度判断这片区域有没有被其他族群占据。
他学得很快,但在那些高大的牦牛眼中,他只是个沉默而孤僻的崽子,不像其他幼崽那样喜欢在雪地里打滚嬉闹,也不常发出声响。
他只是跟着族群移动,步伐平稳而安静,像一枚落在雪地上的石子。
......
“雪孤!”
强而有劲的声音呼喊,声音穿过半片雪原。
“来了!”
哒!
哒!
吱呀——
洄尘推开雪屋掩盖的厚门,踏步走了进来。
托这不毛之地的福,几乎没有妖修想要侵入这片土地,所以各方建筑也不曾设防。
入了雪屋,母亲和三位长老化作人形围坐在火堆周围,首位盘坐的是雪原牦牛的当代族长。
“雪孤,”
说话的是族长。
“你今年也年满五岁了,太岁境修为,放在我雪原牦牛一族已然是成年了。”
不错,五年时光匆匆而过,洄尘所扮演的雪孤在族群倾力培养下已徐徐达到了太岁二境修为,身怀五品道基的他已在整片北方雪原是数一数二的天骄人物。
真不愧是山主坐镇的族群。
“是的,族长。”雪孤低头回应,声音略显稚嫩。
“唉......”
不知为何,族长深深地叹了口气,双眼婆娑。
“想当年,上上代族长还在的时候,我雪原牦牛一族也算是西方雪原霸主一方的存在,大妖坐镇,谁敢不从?”
说到这时他的脸上仿佛也有了气色,篝火顺着他的心情猛地一涨,在空中织成一团牛形火纹。
“只可惜,自打他老人家重伤过世之后,族群内再无后辈能窥见大妖之境,族群被迫迁移,导致血脉凋零,到了你这一代,就只剩你孤寥一身了......”
哀世事之多舛,族长的声音弱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雪孤,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雪孤母亲。
“不过......延续血脉之法,族里还有一法,唯有你能......”
“族长!”
洄尘打断他,他知道这法子是什么了,也知道当年为什么巨灵妖王要出走。
“我去意已决!”
雪孤的声音粗了几分,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愤怒,他的眼睛对上族长,毫不畏惧,毫不退步。
空气忽然寂静了起来,静的只能听见屋外的风啸声和屋内的柴禾燃烧声。
“好吧。”
族长的声音一冷,最终松了口。
“天大地大,也未必没有能延续族群的方法,没准世上还有我雪原牦牛的子弟在外。”
“是,弟子告退。”
雪孤抱拳退出门外,恶心的直皱眉头。
离开是肯定要离开的,而且要趁快!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巨灵妖王不愿返回这地,这故土。
这地方于他而言充满了悲寂与荒唐,充满了恐怖。
他的选择和当年的巨灵妖王如出一辙。
“雪孤,你去哪里?”
看守领地的守卫看见雪孤,好奇地问了一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年龄也苍老异常,看来这地方真到了没有新鲜血液的地步。
“雪听大叔,我去风里凉快凉快,族里太暖和!”
“这孩子,早些回来,北面的苍熊这两天可不少!”
没说什么,雪听踏着蹄子开了结界,他的身子比如今的雪孤还要大上许多,足有五六丈之高,雪孤如今才到他的腿根处。
“好!”
没人会对雪孤设防,毕竟他是族里唯一的血脉,族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好得很。
雪孤在风里走得飞快,蹄子踩在雪里嘎吱嘎吱作响。
“在外小心些。”
雪听的话很快淹没在风里。
呼——
洄尘站在风雪中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族群踏过的雪原依然白茫茫的一片,雪听的背影正在风雪中渐渐远去。
站在原地,他的蹄子微微陷入了雪面,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雪原上的风依然冷冽,他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走!快些走!
洄尘知道自己已经不适合留在这里了,在牦牛群还不知晓的时候。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