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远威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眼看着底下这群抖成一团的长辈，马鞭在手里轻轻敲着掌心，每一个敲击声，都像敲在几个老头的心尖上。
他的目光最终钉在三太爷身上，马鞭骤然顿住，“付大郎那一次铤而走险顶风走私，是不是杨科设的局？”
“…… 是。”三太爷身子猛地一缩，头垂得几乎要埋进土里，哑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字。
“说清楚。” 杨远威的音量陡然提了几分，带着常年征战养出的压迫感，震得几人头皮发麻。
“是杨科…… 他……他找人天天跟付大郎耳边嚼舌根，说你打小就看不起他们付家兄弟，还经常提起你们家早就厌烦了付家拿救命之恩说事儿，更记恨他妹子非要嫁您做正妻的事儿，所以你才在军中处处打压他们兄弟六个。”
三太爷的声音越说越抖，“后来我们几家联手设局，让付家的铺子接连亏本，付家的家底很快就被掏空了，所以付大郎才鬼迷心窍，出关走私。”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五太爷瞬间急了，扯着嗓子喊：“侯爷！这事我们只知道个大概，都是老三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我们不知道那付大郎后面竟然干出勾结倭寇的事啊！”
三太爷猛地抬眼，红着眼瞪他，“想当初，是不是咱们几家联手把魏青山走私的路子透露给其他军中将领的？要不是咱们几家抬高了走私品的价格，他付大郎能尝到走私的甜头吗？当初付大郎守边，第一次劫了人家女真族的货，后来是不是咱们几家合伙花钱让女真族来把付大郎拉下水的？”
“现在想跟我撇清关系？早干什么去了？当初你们怎么不去跟太尉大人、跟侯爷举报这件事？还不是盯着后面的好处，想分一杯羹！”
杨远威眸色一沉，之前审问付大郎时，他说的那些巧合，原以为是付大郎走了狗屎运才摸到走私的门路，原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一枚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棋子。
“你们就不怕我抓了付家人之后，他们供出你们吗？”他冷冷问道。
三太爷慌忙道：“这付家人我们仔细了解过，他们家可不像魏青山做事情那么讲究，所以我们没有一个人跟他们家正面来往过，都是借着家里妇人闲聊把话头传出去，自然有人会把那些“闲话”传到付家人耳朵里。付家以前每次销赃都会找孙家的当铺，而孙家的当铺背靠的就是咱们杨家的商队。”
杨远威没说话，手里鞭子的敲击声变得更响了。
几个老头瞬间闭了嘴，脸色白得像纸。
三太爷喘了口粗气，又低着头补充道：“只不过，我们也没想到…… 没想到付大郎那么虎，敢引倭寇入关。那次我们几家老老少少也全都在侯府，若是倭寇得手的话，我们几家也会送了性命，这我可说的是实话，勾结倭寇那事，我们可真没掺合。”
杨远威冷笑一下：“好，那我再问第二件事。这一次，你们是不是打算对我府里未出世的孩子下手？是想给我安一个“命中克子”的名声？然后我会因为失子之痛不敢再生孩子，紧接着你们就会送来几个“命硬”的孩子让我过继留后，我猜的没错吧？”
这话一出，三太爷的身子瞬间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一般。
“具体怎么安排的，说！” 杨远威一声厉喝，马鞭 “啪” 地一声抽在旁边的石子路上，溅起一片碎石。
这一鞭子，吓得几个老头集体抽抽了一下，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五太爷赶忙交代：“这事儿是…… 是我们几家提前商量好的，就等着杨廷玉大婚，我们知道侯爷一定会去的，毕竟您跟那徐姑娘关系匪浅。原本我们猜测心怡跟李将军也会去，龙城关只留你娘一人，到时候军中有事，侯府再生孩子，你娘根本忙不过来，那族里自然会在这个时候到侯府去帮忙。”
六太爷接着补充：“只是没想到留下的是李将军，我们几个老头子也被叫了出来。”
八太爷颤颤巍巍地说：“杨科他说他有办法等你们都离开龙城关之后困住李彪，具体要怎么做，他说得随机应变。至于他后来干了什么，我们几个老东西可真就不知道啊！”
四太爷连连点点头：“老三说只要侯爷没有孩子，那侯爷的爵位和龙城关的掌控权就能留给有我们血脉的孩子，我们确实是被老三说得鬼迷心窍了。”
三太爷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土里，“其实从侯爷您被封爵之后，我们每家都挑出来一个男孩，打算到时候全送到侯府给您选。我们猜您盼着子嗣兴旺，一定会把五个孩子都收下。我们约定好，将来到底哪个孩子能继承侯爵之位，那就各凭本事。”
杨远威听完，忽然笑了，笑声像淬了一层冰霜，冷得让人发毛：
“听了这么多，我倒没了判断，听不出来你们谁家的罪名更小一点。这可怎么办才好？”
五个老头瞬间慌了，齐刷刷地往前跪爬了几步，对着杨远威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的石子路上，咚咚作响。
他们再也不敢倚老卖老喊“威儿”了，只敢恭恭敬敬地喊：“侯爷！侯爷饶命啊！”
“侯爷，我们几个老骨头，死不足惜！我们不求您饶了我们，也不求您饶了我们家那些不成器的儿子，只求您高抬贵手，给孙辈那些孩子留一条活路！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啊！”
杨远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若在众华国立国之前，你们走私、贿赂军官，这些旧账我今天都能帮你们压下来。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通敌叛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个面无人色的老头，说道：
“你们应该心知肚明吧，咱们刚离开龙城关的第二天，就是开关通商的日子，这一次古罗斯的大型商队也来了。我还特意给了杨家族里一个通商的资格，本想着考验考验你们，没想到你们却这么不禁考啊！
杨科这次借着通商，私下与古罗斯人密会，并向对方透露了龙城关的布防以及我军新换的武器威力和铠甲的样式，还提供了龙城关以往走私惯用的接头手段。他甚至亲口鼓动古罗斯人，让他们带兵来攻打龙城关。”
“不！不不不！” 三太爷拼命摇头，疯了一样的辩解道：“杨科没那么傻！他绝对不敢煽动战争！那就是一句玩笑话！是为了取悦对方说的场面话！侯爷！杨科说不定是好心，您手里有火器，谁来都是送死，那就是妥妥的军功！他是想给您多挣点军功才这么说的，一定是这样的！”
杨远威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鬼话：“他用这些情报，换古罗斯人在通商集市制造混乱，想把李彪困在集市里，脱不开身。只可惜，李彪那个人，不喜欢磨磨唧唧断官司，直接把那几个闹事的古罗斯人当场砍了。”
“哦，对了，我还真是小看了杨科。”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不光会做生意，还懂古罗斯语，连女真语、突厥语、高句丽语也样样拿得起来，倒是个藏得极深的人才。难怪以前那么多走私的商品，在国内查不到半点踪迹，原来是走了这几条路子。”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刀扫过几人：“但你们不知道，我这几年培养了一些斥候，这些关外话他们个个都很精通。我的斥候就在杨科密会古罗斯人的地方，躲在一旁，把他们说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几个老头目瞪口呆的望着杨远威，像被雷击中了一般。
他们直到此刻才惊觉，他们低看了杨远威。
“杨科能避开明面上的耳目，跟古罗斯人私会，倒是找了不少好帮手。” 杨远威的手指，依次点过四太爷、五太爷、六太爷、八太爷，每点到一个人，那人便猛地一颤，像被火烫了一样缩起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你们几家的儿子，个个都有参与。为了收买、拖住我的几位副将，更是砸了不少银子进去。” 他嗤笑一声，眼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住，“只不过，我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
“除非 ——” 杨远威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几人，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们心上，“是我亲自给他们下达了命令，让他们收了钱，陪着你们，好好演完这场戏。”
“还有，你们几家的妇人，借着我母亲不在府里，跑到侯府说要帮着照顾我的妾室，但个个身上都带着装了麝香的香囊，被护卫拦在前院堂屋，她们就跟仆人起了争执，失手打翻了油灯，借着灭火的功夫，跑到后院我那些妾室住的院子放了几把火。现在我的冠军侯府，被烧得就剩几根柱子了。”
几个老头愣在原地，他们没想到家里妇人怎么胆子大到会去放火，说好的悄无声息制造那几个孕妇早产大出血就行，怎么就抽风犯虎去放火了呢？到底是哪个蠢货出的主意？！
杨远威看着他们的样子，嗤笑一声：“我早就把府里的妾室，全都送到军营内院去了。你们不会真以为，没了这几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我杨远威就绝后了吧？”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嘲讽道：“不妨告诉你们，我的嫡长子，早在三个月前就出生了。他是我与基辅罗斯女皇的儿子，所以无论你们怎么算计，都不可能撼动我们家分毫，更别想实现所谓的掌控。”
“什么？！”
五个老头齐刷刷地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杨远威竟然会把孩子生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更没想到孩子的母亲，竟然是基辅罗斯的女皇！别说他们的手伸不过去，就算拼尽全族的家底，也碰不到那孩子一根头发丝。
他们算计了一辈子，处心积虑地想让老大家这一脉绝后，想借着过继子嗣吞掉侯府的一切，可到头来，人家不仅有嫡子，还是有着一国皇权做靠山的嫡子，他们几家如何是人家的对手？
杨锋这一脉，非但不会如他们所愿断了传承，反倒会从杨远威这里，彻底兴旺起来，枝繁叶茂，宗族以后对他们再也没有任何管控之力了。
他们这十几年的勾心斗角、阴私算计，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远威冷笑道：“侯府不过是我给你们搭的台子，就等着你们进去唱这场戏。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几家，倒是来得整整齐齐，一点都没让我失望。”
五个老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齐刷刷地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远威勒转马头，对他们厉声道：“从今天起，龙城关杨家，就只是我爹杨锋和我杨远威的杨家。跟你们这几家从此再无半分关系。族谱，我们家单开一页。”
他对着护卫抬了抬下巴：“把人都绑起来，送去京都，交给警务司和皇上问审。这个案子……我跟你们同宗同族，理当避嫌。”
护卫们应声上前，五个老头瞬间疯了一样，哭喊着求饶，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混着眼泪和泥土，狼狈不堪。
“侯爷！侯爷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饶了家里孩子们吧！”
“侯爷！叔爷给你磕头了！我们几个老东西怎么都行，就留孩子们一命可好？”
杨远威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丢下一句：“我都说了，这案子我要避嫌，怎么判，全凭圣上旨意。我，做不了主。”
马蹄扬起尘土，车队再次启程，朝着龙城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哭喊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卷着，消散在了旷野里。
杨家的蛀虫一次性全都清理干净了，从今往后，龙城关再无内耗掣肘，杨远威在龙城关才能真正的大展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