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蹲在汉白玉桥面上,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半截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石,在桥面上胡乱划着风水格局简图。
嘴里反复念叨着“玄武聚尸”四个字,脑子里把云顶天宫这一片山体走势、岩层分布、墓葬排布全部过了一遍,不管是寻龙点穴的口诀,还是古籍里记载的凶地格局,挨个对照推演,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这不对劲啊”。吴邪低声喃喃。
此地看着群山环抱,火山盆地藏陵,看着是大葬的格局,找不到一处完全贴合“玄武聚尸”的地理特征,可三叔不会无的放矢,肯定有他的意思。
潘子站在他身侧,枪口始终对着大殿来的方向,提防身后随时追过来的怪物,低头看吴邪闷头苦想,出声提醒,“小三爷,三爷说你懂,不说我们会懂,关键在你身上,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们约定过的暗号什么”。
吴邪更加苦恼,他和三叔也没什么暗号啊,潘子说的对,玄武拒尸,陈皮也懂,所以从风水上来看,那肯定是错的。
“小三爷,这东西肯定三爷和你都知道,要不从共同点开始排除”,潘子的思路很是清晰。
一语点醒梦中人。
对啊,吴邪猛地点头,不再去想山川地貌,开始在脑海里筛选吴三省的习惯、说话的习惯、惯用的暗号,再结合身边几个人的特质,一条一条全部排除。
想来想去,脑海里蹦出来一个关键词,杭州,他和三叔都在杭州。
一瞬间,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吴邪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知道了”。
“哎,天真,你琢磨出啥门道了”,一旁的王胖子见他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凑上来追问。
吴邪转头看向顺子,语气急促,“顺子,你再复述一遍,当时我三叔跟你交代原话,是不是‘玄武聚尸之地’”?
顺子重重点头,“没错,三爷原话就是这句,说完后,我没听懂,他才又说了一遍玄武拒尸之地”。
根本不是什么风水格局,所谓玄武聚尸之地,是杭州话的谐音,用普通话翻译过来,就是沿河渠水至底。
“好家伙”,王胖子听完直接咋舌,“合着还有这种操作,绕来绕去,属于是中译中套娃了,三叔这一手玩得够绝,你们杭州话跟加密密码似的,除了你还真没人懂,不愧是叔侄,就是有默契哈”。
吴邪忍不住笑出声,他也万万没有料到,三叔会玩这么一手,故意用一句听着十分专业的风水术语做幌子,真正的信息藏在谐音里,真有他的。
“沿河渠水至底”,胖子嘴里念叨一遍,立刻扒住汉白玉桥的桥栏杆,探着身子往桥下黑漆漆的空间张望,“那河呢,这地宫深处哪来的河渠,墓里面要是有活水,千百年下来早就把整个地宫冲垮了”。
吴邪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桥身外侧,“这河应该就是桥下这条护城河,不是地下河”。
“那这么说,咱们方向找对了”,胖子眼睛一亮。
话音刚落,他似乎想起了,猛地转过身,脑子里想着刚才在河床断层处的那条沟,里面有很多的人俑、马俑和车架,“等等,该不会这个渠,就是咱们之前撞见的那条殉葬沟”?
“那这可真对上了”,潘子退回去,站在桥上看那沟渠。
短暂的惊讶,王胖子很快又抖擞起精神,拍了拍身上背包,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管他是殉葬沟还是护城河,同志们,还愣着干什么,入口这就到了,胖爷我还惦记墓里的宝贝,个人利益跟革命利益这就高度统一了,走,干了”。
吴邪赶紧拦住拦住兴冲冲的胖子,“等等,你先别急着往下冲”。
他抬眼扫过头顶沉沉的黑暗,方才一路死追不放的鸟嘴怪黑影,这还销声匿迹,连盘旋的风声都尽数没了踪影。
“那些东西诡异得很,一路追着不放,但偏偏到这儿就停了,可能不对劲,指不定憋着什么更阴的古怪”。
说着吴邪揉了揉发酸的腰,一路狂奔逃命、连番惊险缠斗,早就精疲力竭了。
“再者说,咱们现在又困又累又饿,浑身都透支了,真要下去,总得吃饱喝足缓口气,总不能饿着肚子闯地宫”。
王胖子闻言瞬间乐开了花,立马收了脚步,笑得一脸狡黠,“还是我家天真通透,想的周到”。
接着,他故意挤兑一句,“怎么,刚才急着找三叔找得火急火燎,这会儿不慌了,还有你潘子,不打算早点找到三爷”?
吴邪心里暗自苦笑,简直是大型回旋镖现场,这个死胖子,是会扎心的。
潘子也无奈地看着胖子,他这张嘴,有时候真的可以保持沉默。
顺子左右环顾一圈,也附和打圆场,“吴邪说得没错,找三爷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们都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再空腹硬撑,别说探地宫跑路,待会儿真遇上东西,连跑都跑不动”。
胖子挤兑完两人,当即卸下肩上枪袋背包,往石面上一放,大大咧咧道,“得嘞,先休整、干饭、回血,养足精神,咱们再下地宫、找三爷、摸宝贝,一举三得”。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从层层包裹的行李里,翻出了折叠便携锅架、一口迷你小铝锅,还有压缩木炭。
“好家伙,你这玩意儿还在呢”,吴邪看得目瞪口呆
胖子嘿嘿一笑,废话,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吃饭的家伙,利落架好锅具,点燃炭块,红色小火苗稳稳烧起,他往锅里倒进水,随后掏出三包东西,一包脱水青菜、一包压缩肉粒、一包细挂面。
吴邪忍不住咂舌,“可以啊胖子,进墓探险你还准备得这么丰盛,真是有备而来啊”
“那必须的”,胖子得意洋洋,锅里的水渐渐升温,咕嘟、咕嘟开始轻轻冒泡。
把那三包东西都放进去后,又从贴身口袋摸出两枚鸡蛋,剥掉壳,扔进翻滚的水里,香味一点点漫出来。
胖子犹嫌不够,又摸出两根火腿肠,随手掰成小段,一并丢进锅里,最后“啪”地一声盖上锅盖。
“别急,再焖两分钟,豪华泡面大餐就可以出锅了”。
短短两分钟,对饿了半天的众人来说格外漫长,几个人极其统一地低头翻找背包,挨个拿出自己的折叠小碗、小勺,眼神齐刷刷钉在那口小锅上,眼巴巴等着开饭。
就连张起灵眼里也带着几分期待,他认出来了,那东西应该是玖安的手笔,玖安出品,代表好吃。
等胖子一把掀开锅盖的瞬间——温热的白雾腾得炸开,混着面香、肉香、蛋香和蔬菜的清鲜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众人一下子回到了饭馆。
这几天一路着急,大家啃的全是干硬压缩饼、冷干粮,嘴里早就寡淡得发苦,此刻闻着热汤热面的香气,所有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肚子咕咕作响。
胖子半点不小气,稳稳拿筷子均分,每个人碗里都有面、有菜、有肉、有蛋,端水牛的一批。
分完众人的,他自己拿出一张厚面饼,直接掰碎泡进剩下的汤底里,呼噜呼噜吃得无比满足。
滚烫热食下肚,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阴冷与寒气。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连紧绷的神经都缓缓舒缓。
简单填饱肚子后,几人默契分工。
这种地方,可不敢全员睡死,定好规矩,轮流守夜、轮流休整。
等众人再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八个小时以后了,这次吃的是胖子做的肉粥,依旧美味。
胖子把枪挎在肩头,手电光束扫来扫去,兴冲冲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行人顺着绳子下到殉葬区,四周密密麻麻立满了人俑,一尊尊都比人还要高大,石质的面孔在手电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死气沉沉的氛围压得人心里发毛,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按照三爷留下的话,咱们得顺着水走,可这地方干得彻彻底底,半点儿水都瞧不见,往哪边找路”,胖子举着手电来回扫视四周,不由得开口问。
另一边潘子正俯身凑近最近的一尊人俑,指尖细细摩挲石像表面纵横交错的裂痕,又低头观察石块缝隙里水渍风干留下的浅淡水痕。
他抬手指向斜前方的黑暗深处,“看石头上水渍流淌的纹路,下游应该是那个方向”。
胖子凑上前瞅了两眼,石头上的痕迹浅浅一道,绕来绕去,他看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神色凝重,“这可是不是闹着玩的,潘子,你可得看仔细了,别带错路”。
潘子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放心,错不了”,说罢率先迈步往前,众人跟在身后,穿行在林立的人俑之间。
殉葬区远比想象的大,一行人往前走了半个多钟头,依旧望不到尽头,地势还在缓缓向下沉降,越往里越幽深阴冷,周遭静得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人俑一排排伫立在两侧,如同无数沉默的旁观者。
忽然走在最前方的潘子猛地抬手,比出一个止步的手势,众人轻手轻脚围拢过去,手电光束一齐朝前打出去。
绵延无尽的人俑阵列到此终于戛然而止,一尊体量庞大的巨石雕像横亘在视野当中,雕像底座下方露出来一处黑黝黝的洞口,大半都被滚落的石头封堵住,只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看样子,这也是当年工匠私自开凿的逃生通道”,吴邪低声说道。
顺子四下打量周遭翻坍的碎石坑洞,目光在乱石堆里一扫,很快就盯住一处,“你们看那边”。
几道手电齐刷刷转过去,乱石堆中间躺着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石面上刻着几行浅浅的印记,并不是古代的字迹,而是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
吴邪心头一跳,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这该不会是三叔吴刻下的记号吧。
胖子和潘子也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盯着石块上的字母反复端详。
看着看着,胖子眉头紧锁,越看越是眼熟,冥思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转头望向身侧的张起灵,“小哥,这记号,该不会你以前也来过这个地方吧”?
张起灵垂眸看向石面上的刻痕,手电的微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立刻回话,目光沉沉落在那些字母之上,指尖微微抬了抬,似乎想起了某些被掩埋在岁月里的片段。
“我来过这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石板,仿佛触摸到了自己的过去。
“小哥,你还真来过啊”,王胖子啧啧称奇,这小哥也太神奇了,别人是盗墓,他是回家了,“那你既然来过,肯定知道路怎么走吧”。
张起灵闻言,开始搬洞口堵着的石头,其他几个也跟着帮忙,等人可以过去后,张起灵第一个走了进去。
众人都猫着腰钻进洞内,头顶的岩石压得很低,只能佝偻着缓步挪动,手电光束在粗糙的岩壁上来回晃动,越往坑道深处行进,就越感慨,这些工匠是真的很想活下来啊,可惜,为了保密,工匠通常都是会被灭口。
坑道顶部分布着不少古怪的岔洞,洞口不大,勉强仅容一人钻过,每一个岔洞都是一百八十度弯折,先垂直向上延伸一截,再猛地向下急转,每隔十几米就重复出现一处。
潘子走着走着脚步一顿,抬手指向头顶那些弯弯曲曲的孔洞,“小三爷,你看着这些洞,有没有觉得眼熟”?
吴邪仰头望着上方构造,当即点头,“没错,和瓜子庙那处尸洞里面的通气隧道一模一样”,学建筑出身的他对这类构造格外敏感,“这些是通气孔,以前这条排道灌满河水,人在水下穿行,钻进去之后,弯折的孔洞里会留存空气,游上一段就探进岔洞换气,换完气再继续往前”。
吴邪没说完的话只是不知道,他们出去没有。
“原来如此”,胖子恍然大悟,“这么说古时候这里确实灌满了水,咱们是顺着水走,方向没搞错”。
坑道低矮压抑,一路弯腰弓背十分耗体力,又艰难挪出一段距离,王胖子实在扛不住,哼哼唧唧直接半瘫在地上,“不走了不走了,我的老腰快要断了,必须歇口气”。
“别躺太久,前面坑道已经开始变宽,离出口不远了”,潘子出声劝道。
胖子就地硬躺了两分钟,缓过那股酸痛,才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吴邪在一旁看得颇为无奈。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穿过狭窄坑道,众人终于爬了出去。
眼前横亘一条深邃干涸的河渠,约莫十几米深,五六米宽,往昔奔腾的河水早已彻底枯竭,河渠两侧各留一条十分窄小的河埂,一道残破的石桥横跨两岸。
“接下来往哪走”,胖子看向潘子,指南针该上线了。
“水系脉络都是相通的,继续顺着水流走”,潘子很快认准方向,带着众人沿着河埂向前行进。
没走多久,前方石壁上显现出一处方正洞口。
胖子长长叹出一口气,“得,命苦,接着爬吧”。
陆续钻过石洞,众人落脚一间由黑色火山岩垒砌而成的墓室。
墓室层高不高,潘子都没法完全站直身子,横向却十分开阔,墓室四周错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殉葬瓦罐,空气之中隐隐飘来一股淡淡的酒气,应当是瓦罐当中封存的殉葬古酒挥发出来的味道。
环顾四周殉葬器物,王胖子激动得差点抹两把眼泪,语气满是感慨,“可算是到了,不容易啊,咱们总算是摸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