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方临珊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两只脚悬在床边荡了两下就不动了，脊背挺着，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
陈明哲躺在那儿，侧过头看着她，他没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了几秒，小姑娘的肩膀开始动了。
先是微微的抖了一下，抖的很轻，然后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完以后胳膊没放下来，就那么举着挡在眼前。
她没出声，但肩膀的起伏越来越明显，从轻微的抖动变成了有节奏的一耸一耸。
最后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背对着他，后脑勺上的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脖子。
青年看见了，却不知道要说点啥。
因为，她没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哭过。在贵州的时候烧火熏的眼睛流了泪有奶奶在，一百个错字那次她掉眼泪有舍友在，手烫伤那次有李欣在。
而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还是这么近的看着她哭。所以，这会儿的他，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只是傻乎乎的躺在那里，右手手背上还扎着针头，输液管里的药水照常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看着她的后背，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到了天花板上，又移回来，来回了好几次都没说出来一句话。
这不，就在输液管滴了二十多下之后，方临珊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
见状，青年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输液管跟着拉长了一截，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够到了她背后的衣襟，轻轻拽了一下，力道很小，只让那层布料扯动了一点点。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你高考完了以后，我奖励你一个男朋友好不好？”
闻言，方临珊的整个身体顿了一下。肩膀的抖动停住了，举在眼前的手臂也慢慢放了下来。
于是，小伙子看着她的后脑勺，又说了一遍：“真的，奖励你一个男朋友，又高又帅英俊潇洒的那种，还能当家教，赚很多钱，给你买整箱整箱的牛奶。”
一听这句话，小妞儿的脊背微微的抬一下，像是在调整状态，转过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两滴没掉完的水珠，脸颊上有一道泪痕从眼下一直蜿蜒到下巴，亮晶晶的。
可转瞬间，她居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从鼻腔里闷闷的钻出来，带着一点没咽干净的哭腔，混在一起成了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音调儿的东西。
随后，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蹭过脸颊把泪痕抹糊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印。
“说话要算数。”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嘴角已经翘得很明显了：“不能耍赖。”
“嗯嗯嗯......绝对算数。”
“你保证。”
“保证。”
闻言，小姑娘转过身看着他，吸了一下鼻子，挤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她拿指腹擦了擦眼角，把最后一滴蹭掉了，然后两只手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往他那边倾了一些。
“那你现在算吗？”
“现在不算，你还没高考呢。”
“还有五天。”
“五天也是还没考呀。”
方临珊闻言，嘴角垮了那么一毫米，但很快就弹了起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床沿边的脚尖，脚上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根，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个双结，系完之后直起身，站起来对着他说道：“那我现在不算你女朋友，算你什么？”
“算学生......”
“陈明哲你可真死板。”
“这不是死板，这是原则。”
“狗屁原则。”瞧瞧，这小妮子说着，还用眼睛瞪了人家两秒，然后自己又笑了。
一边笑一边坐回床沿上，这一次是面对着他的，而且离得很近，笑的时候歪着头看他。
“那你等我考完，”她笑笑：“而且请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会在考场外等我。”
“当然，我肯定会在外面等你，绝不食言。”
“考完了你给我买美式。”
“买牛奶。”
“你之前都答应了要买美式的，现在就后悔了？”
“你家长都不给你喝，作为老师我更不可能给你喝......”
“你说的考完了就不是老师了，而是......”瞅瞅，那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呢，小姑娘的耳朵尖儿就红了，以至于那三个字就自动憋回去了。
随后，小伙子看着她也笑了。看她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没干透的潮气，脸颊上的泪痕糊了一半蹭在袖子上，嘴角翘着，整个人又哭又笑又气又高兴，乱七八糟的挤在那张脸上。
这么看着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行吧，美式就美式。”
方临珊一听，把两只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往后仰着，侧头看着病房窗户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一丝一丝的，白白的挂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说道：“你快点好，不然我真会分心的，天天惦记着你，哪有心思上课呀。”
“有啥好惦记的呀，我在这儿好吃好喝的，李欣和你那个表哥天天来伺候我。”
“郑宇天天来呀。”
“昨天来了，今天也来了，估计明天还得来。”
“卧靠，他俩进展挺快呀。”
“嗯......眼看你那个表哥就想巴结我，把我当成大舅哥了。”
“只要不当情敌，当啥都可以。”
她话一落，陈明哲的表情是相当复杂呀：“就知道你安排这件事居心不良，一点都不单纯。”
“怎么说话呢，我这叫足智多谋，一箭双雕。”语落，她自己都笑了，站起身，弯腰把地上的保温桶盖子捡起来放回床头柜上，又把书包从地板上拎起来拍了两下灰挂回椅背上。
之后，后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两条腿并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了，呼吸平稳下来，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种子慢慢吸饱了水分，一点点的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