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陈明哲其实已经醒了,他听得见声音,只是眼皮沉得睁不开,但耳朵是清楚的。
方母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进来,隔着一张床的距离,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方临珊站在门边,背对着他的床,两只手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你长大了,胆子也大了是吧?”方母站在走廊和病房之间的门口,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大半夜从学校跑出来,还撒谎跟任课老师和宿管阿姨说家长给你请了假,你知不知道你爸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手机坏了。”方临珊的声音很低,跟她妈比小了一截儿:“想出来修手机,修完了就来医院陪他。”
“你还陪人家?你看看人家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别让他操心就阿弥陀佛了。”
闻言,小妞儿没接话。她站在那,头低着,后脑勺上的马尾松了一股垂下来搭在耳朵边上。
方妈妈站在那儿又说了几句,意思差不多,翻来覆去就是别乱跑、别撒谎、把心思放回学习上。
她嗯嗯嗯的应着,语气敷衍,明显没在听。她妈看她那副样子,大概也是气够了,叹了口气,撂下一句话:“明天早上我再来。”就转身走了吗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由近到远,再慢慢消失。
病房门虚掩着,小姑娘站在原地没动,侧着身对着他的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一下,转过身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会儿的她,肩膀是塌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她没抬头看他,就那么坐在那儿,鼻子吸了一下气,又吸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人的轮廓从侧面看过去是垮的,像是被人从头顶拍了一巴掌。
青年躺在那儿,眼皮还是沉的。他感觉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被人拉了一下,是那种轻微的碰触,像是什么东西蹭过了他的指尖。
于是,他用力把自己的眼皮抬起来,光从眼皮缝里渗进来,他眨了一下眼才看清。
那小丫头坐在床边,脸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她的手指尖刚才蹭过他的指尖,现在正攥着床单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见状,小伙子的喉咙动了一下,想把声音发出来,但嗓子里干的像砂纸。他试了两次才发出一点声音:“临珊。”
方临珊闻声,肩膀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是,没掉出眼泪来。
她看着他的脸,这会儿的他,眼睛睁着,但眼皮明显撑得很费力,瞳孔里的光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像一盏调低了亮度的灯。
她瞧着,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低头把他的手从被子外面拿起来,轻轻放在自己掌心里。
现在的陈明哲,手比昨天还凉。指尖的温度也很低,掌心的肉薄薄的,骨节都硌在她掌纹上了。
以至于,她两只手合拢把他的右手包在中间,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一点。
“你醒了。”小姑娘说着,声音哽咽,嗓子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你妈走了?”青年的声音很轻,轻到方临珊不仔细听都听不太清楚。
“走了。”
“其实你今天是真错了,不好好在学校待着,干嘛跑出来呢?”他说几个字就停下来喘一口气,看起来很吃力。
“我来修手机。”
“可以等天亮再修啊。”小伙子边说,边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小会儿,从她的眼角看到鼻尖,再看到嘴角抿着的那条线:“我没事了,真的,只是刚才有点累。”
一听这句话,方临珊的嘴抿得更紧了。她把他的手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两只手捧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的指节。
他的手指又长又瘦,指甲干干净净的,但甲床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灰白,像血色退去了很多。
“对不起陈老师,我不知道你会出去找我。”
“你跑了我当然得找啊......”
“我只是想来陪你一晚上。”
“可是还有四天就高考了呀,人生就这一次机会。”
小妞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挂着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睛里的光很淡,不过在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稳的。
这不,她低头忍了一下没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他手背上。
随后,她赶紧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干净了,擦完之后又把他那只手也拉过来,一起包在自己的手掌里。
陈明哲感觉到了她的温度,手心的凉意慢慢被那层热覆住了。他躺在枕头上侧着头看她,眼睛很疲惫,眼皮往下耷拉了两次又抬起来,声音更轻了:“你乖一点,回去上课好吗?”
“我不回去,一晚上能耽误得了啥呀。”就这么几天了,全耽误也耽误不了啥了,考得好就是考得好,考得不好,怎么样也考不好了。
“回去跟老师有个交代,犯错了就认错,这个不知道吗?”
“那我明天再回去认错不行了,反正今天都出来了。”
青年一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了两个字就卡住了,换了一口气才接上:“你在我这儿坐着我也睡不着,你回去,或许我就能睡得着了。”
他话一落,小姑娘松了手,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很是无奈:“那明天早上我来看你。”
陈明哲点点头。
“你好好睡觉,别再出病房了。”
“嗯......”
然后,这小妞儿便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把他的右手轻轻放回被子上面,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被子下面的胸口起伏缓慢均匀。
这不,把门轻轻带上以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让她的眼角都湿润了,是抬手擦了擦眼泪,才往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