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闻言，忽然朗声大笑，
殿内缭绕的沉香都似被这笑声染上几分暖意。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道：
“哦？这么说来，倒是灵姝的福气，
看来朕是沾了灵姝的光。
合着临淄王殿下本是惦记那小丫头，
顺带才想起朕这个皇祖母？”
一句戏言，说得李隆基脸颊微微发烫，
少年人面皮薄，当即有些窘迫，
连忙上前半步拱手解释：
“皇祖母说笑了！
灵姝是因三郎才被接进宫，
三郎理应多去探望，
可挂念皇祖母之心，亦是半分不假。
三郎自小长在皇祖母身边，
得皇祖母抚育教诲之恩，
孙儿时时刻刻不敢忘却，
绝非只因灵姝才入宫。”
他语速略快，神色认真，急于分辨，
耳尖都悄悄染上一层淡红。
武曌瞧着他这一副窘迫腼腆的模样，
心中暗觉有趣，便不再继续逗弄他，
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重归平和，
缓缓开口问道：
“好了，不与你说笑。
那朕问你，近来府中时日，你都在忙些什么？”
李隆基直起身，垂手立于殿下，姿态恭谨从容，
回话条理分明：
“回皇祖母，白日里大多时间都埋首书斋，
研读经史、修习课业。
课业完成之后，三郎不愿整日困在王府高墙之内，
常往城外乡野走动，看一看乡间百姓秋收劳作，
看农人收割庄稼，也听乡里闲谈民间疾苦。”
秋日正是秋收大忙之时。
他不愿只困于王侯府邸，
纸上空谈天下民生，
愿意亲身走到乡野之间体察民情，
这份心性，武曌看在眼里，心中颇为赞许。
武曌微微颔首，眼底浮出几分满意之色，缓缓开口：
“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王侯子弟最容易长于深宫，不识稼穑艰难。
你愿意走出府邸，亲眼看一看黎民生计，是好事。
只是城外路途奔波，秋风寒凉，
你也要多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切莫过度劳顿。”
“三郎谨记皇祖母教诲。”李隆基躬身应下。
殿内安静片刻，武曌话锋一转，漫不经心问道：
“你父王近来光景如何？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么？”
听闻问及父王李旦，李隆基神色依旧恭顺，从容作答：
“回皇祖母，父王居于王府之中，
平日无朝堂机务缠身，日日清闲自在。
读书抚琴，赏阅园中风物，
不问朝外纷争，日子过得安然闲适。”
武曌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边缘，
眸光微微悠远，思绪飘回许多年前。
李旦年少之时，亦是一腔凌云壮志。
少年的李旦，素来仰慕古来名将，
心中最大的抱负，便是驰骋沙场，
披甲戍守家国，护山河安定，
一心盼望能够于疆场之上建功立业，
守护万里疆土。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阶下的李隆基，缓缓开口：
“你既懂得体察民间，便要记住。
帝王宗室，富贵皆是取自万民。
他日无论身处何种境地，
万万不可忘了今日所见民间烟火。”
李隆基神色一凛，郑重垂首：
“三郎，谨记皇祖母训诫。”
武曌唇角微噙浅淡笑意，正欲开口叮嘱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未等通传，一袭雪白锦袍、容貌艳雅的张易之便满面喜色，步履轻快地走入殿中。
他深得圣宠，出入内殿已然自如，
此刻眉眼飞扬，藏不住满心雀跃，
入殿便躬身朗声道：
“陛下！大喜！好消息！”
武曌抬眸，眸中微带讶异，语气却是柔和，
丝毫不斥责他未经通传便闯入殿内的行为：
“易之何事如此欣喜？”
张易之抬首，眉眼亮得很，语气恳切又得意：
“臣派人多方寻访，耗费月余，
今日终于寻得胡天师！
胡天师已然抵达神都，
此刻正在宫外肃立，等候陛下召见！”
这话一出，原本略显倦怠沉静的紫宸殿，骤然一扫沉闷。
武曌连日来心头最大的一桩牵挂，
便是身体日渐衰颓、病痛缠身。
她一生执掌万里河山，叱咤风云，
睥睨天下，可终究敌不过岁月侵蚀。
眼目昏花、心神疲乏、腰肢酸软、夜寐不宁、气血亏虚，
种种老年虚症缠于一身，
太医院汤药轮番进用，
却只能固本调养，无法根治，更难延缓衰老。
她身居至尊，手握天下权柄，
掌人间生杀荣辱，唯独奈何不得光阴二字。
连日心绪郁结、精神不振，
此刻听闻百岁天师胡慧超寻得，
心中积压多日的沉郁瞬间散去大半，
眉眼间的倦色顿时褪去，
整个人精神倏然舒展，唇角浮起真切笑意。
“当真寻来了？”
武曌声音微扬，带着难掩的期待。
“千真万确！”
张易之重重点头，
“臣不敢欺瞒陛下，天师确已至宫外，静候圣谕。”
武曌心头大悦，连日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
她看向身侧的李隆基，温声道：
“三郎，你先退下吧。
课业勤勉，谨守本心，日后再来回话。”
“三郎遵旨。”
李隆基恭恭敬敬躬身行礼，目光微顿，
看了一眼满面喜色的张易之，
又瞥了一眼陛下难得舒展的神色，
心底聪慧通透却不多言，
垂眸退步，从容离去。
待殿内只剩近侍与张易之，武曌即刻沉声吩咐：
“传朕旨意——宣胡慧超，即刻觐见。”
“是！”
内侍躬身领旨，快步出殿传召。
不过片刻，一道清逸身影缓缓踏入紫宸殿。
来人一袭素色道袍，衣袂干净素雅，
不染半点尘俗，步履从容沉稳，
行走之间无风自动，自带出尘仙气。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的容貌气韵。
世人皆知胡慧超是隐世百岁高道，
年岁逾百，本该白发苍苍、佝偻衰老、垂垂迟暮。
可眼前之人，看着不过五十余岁模样。
面如莹玉，眉目清隽，不染烟火，
一头青丝整齐束起，
仅鬓边微缀几缕浅霜，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身形挺拔如松，风骨飘逸似云，
眉眼澄澈淡然，目光清明通透，
不见半分老者的浑浊疲惫，
反倒澄澈超然、仙姿卓绝。
站在富丽堂皇、威严厚重的紫宸大殿之中，
不卑不亢、不惊不惧，一身清雅道韵，
竟压得住满堂皇家贵气，
宛若云中真仙，落于凡尘帝阙。
这般容貌气韵，全然颠覆了所有人对“百岁老者”的认知。
胡慧超缓步走入殿中，步伐稳而缓，
行至御案前数步之遥，徐徐躬身，
行道家稽首大礼，声音清润如玉，
温和醇厚，不带谄媚，亦无疏离：
“草民胡慧超，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他声线干净沉稳，入耳舒心，自带静心安神的力量。
武曌端坐御座，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许久，眼底满是惊叹。
她听闻胡慧超修道百年、深谙长生养生、丹道秘术，
却从未想过，百岁高龄之人，
竟能保有这般超凡仙容、这般充沛精气。
世间凡夫俗子，年过花甲便须发皆白、气力衰败、百病缠身。
而眼前胡慧超，年过百岁，
却容貌清俊神完气足，
眉目澄澈筋骨挺拔，
宛若鼎盛之年。
这一刻，武曌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