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北就去了城郊的渡口。渡口在老城区的最南边,挨着一条早就废弃的河道。河道干了一半,岸边停着几艘锈成废铁的旧木船。顾北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掏出妈妈那张旧地图,展开,对照着看。红笔画的圈,是第三产室。从第三产室延伸出来的线,终点,就是这个渡口。
可渡口边,除了几艘破船、一栋废弃的候船亭,什么都没有。顾北皱着眉,在渡口来回走了两遍。没有挂钟。没有三点十七。没有一丝 0号房的味道。他不死心,走到那栋废弃的候船亭前,推开门。亭子里,堆着半屋子的旧杂物:发霉的救生衣、烂成绳网的渔网、几只缺了盖的暖水瓶。顾北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站在亭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河道,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空落。妈妈地图上的红线,怎么会指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渡口?是他看错了?还是……那条线,指的不是渡口本身?顾北又低头,看地图。红线,确实停在渡口的标记上。可渡口标记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黑点。黑点离渡口,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顾北凑近,眯着眼,辨认那个黑点旁边的字。字太小,又褪色,费了半天劲,他才认出两个字:“医院“。
医院。渡口旁边的医院。顾北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渡口的对岸,河道拐弯的地方,果然,露出一片灰扑扑的建筑轮廓。被几排枯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顾北的心,猛地一跳。他沿着河岸,绕了一大圈,走到那栋建筑前。是栋老医院。三层楼,外墙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砖。门口的锈匾上,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城郊中心卫生院“。跟产房那栋“镇卫生院“,只差一个字。
顾北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这栋楼。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这栋医院,跟产房那栋卫生院,是同一套图纸建的。一样的格局,一样的高度,一样的方向。像是同一只手,画出来的。顾北掏出手机,打开平台后台。果然,置顶的推送里,静静躺着一条新订单:“城郊,原中心卫生院旧址,负一层,太平间。“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这间房的钟,也摘不走。“
顾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是“摘不走“。这一间,是太平间。他收起手机,推开医院锈迹斑斑的大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顾北一层一层,往下走。负一层,太平间。走廊尽头,太平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顾北的心,提了起来。他推开太平间的门。屋里,空无一人。几张不锈钢的停尸床,空荡荡地,排在墙边。床上铺着的旧床单,发黄发硬。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口老式挂钟。钟面,停在三点十七。
顾北站在门口,看着那口钟,久久没动。他忽然发现,这间太平间,跟产房、跟教室,都不一样。产房是“空“的,教室是“满“的。可这间太平间,是“冷“的。冷得像冰窖。冷得,不像人待的地方。
顾北一步一步,走进去。他先走到那口挂钟前,抬头看。钟面玻璃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可钟身,是干净的。跟前面几间一样,像是有人,一直在擦。顾北伸手,想摸一下钟面。指尖刚碰到玻璃,太平间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来自墙边,最后一张停尸床。
顾北猛地回头。那张停尸床的床单,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单底下,顶了起来。顾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张停尸床前,低头,看。床单下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个弧度,像是错觉。顾北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那张床单。床单下面,只有一件东西。一只布老虎。跟产室保温箱里那只,一模一样。发黄,旧,眼睛的扣子掉了一颗。
顾北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缓缓伸手,拿起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背上,用红线,绣着两个字:“小满“。顾北握着那只布老虎,站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指尖,微微发凉。小满。陈小满。那个在 403教室,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一句“我记得你“的孩子。他的布老虎,怎么会出现在太平间?
顾北把布老虎翻过来。布老虎的肚皮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我害怕。“顾北的呼吸,一下子停了。陈小满的布老虎。陈小满写给妈妈的话。他忽然想起,403教室里,那张纸条:“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孩子,一直在等妈妈。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妈妈。
顾北握着那只布老虎,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他忽然想到——陈小满的妈妈,会不会也跟他的妈妈一样?也跟林秀一样?也被困在了哪间房里?再也回不来?
顾北站在太平间里,握着那只布老虎,很久,很久,没有动。他低头,看布老虎的眼睛。那只掉下来的扣子,躺在床单上。顾北弯腰,捡起那颗扣子。扣子背面,用刀,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几乎看不清。顾北把扣子凑到灯下,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3月 14日,渡口。“
顾北的瞳孔,猛地一缩。3月 14日。渡口。又是 3月 14日。又是渡口。顾北猛地转身,冲出太平间,冲上楼梯,冲到医院门口。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那个干涸的渡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3月 14日,渡口。陈小满的扣子上,写着这两个词。妈妈的地图上,红线终点,也是渡口。那个渡口,到底藏着什么?3月 14日那天,渡口,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北不知道。可他知道,他必须再去一次渡口。这一次,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