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0号房塌掉的第三天，又去了老楼。
这一次，他不是去直播。他一个人，拎着一只塑料袋，绕过警戒线，走进废墟。
废墟里，工人们已经开始拆楼了。挖掘机的铁臂，一下一下，砸在断墙上。灰尘扬起，又落下。
顾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忽然，对工头说：“师傅，能让我，先进去，拿点东西吗？“
工头认识他，点头：“顾北？你进去吧。快点儿，这儿，待会儿，就全拆了。“
顾北走进废墟，爬上顶楼。那扇门，还立着。他推开门，走进0号房。
房间，已经塌了一半。可那口钟，还在。钟面，停在三点四十五。他走过去，把那口钟，从墙上，取下来。钟很沉。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老朋友。
他又蹲下去，在灰里，找了一会儿。他找到半块，老式的，镜子。镜子，裂了。可镜面上，还能，模糊地，映出，他的脸。
他把那半块镜子，也收进塑料袋里。
他站起来，环顾这间，塌了一半的房。他低声说：“0号房——“
“我，拿走，两样东西。“
“钟，和，镜子。“
“钟，是你，停下的，时间。“
“镜子，是你，照过的，明天。“
“我，都，带走了。“
“你，塌吧。“
他走出0号房，走出废墟。工头喊他：“顾北！那门，也拆了？“
顾北回头，看着那扇门，想了想，说：“门，留到，最后吧。“
“等，所有人都，看过它一眼——“
“再，拆。“
工头，愣了一下，点头：“行。“
离开废墟前，顾北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堆砖，看着那扇还立着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三岁那年，妈妈抱着他，从这扇门里，跑出去。妈妈把他塞给邻居，说：“带北北走，别回头。“
那是妈妈，最后一次，抱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那扇门，低声说：“妈，你从这儿，把我推出去的。现在，我自己，走进来，又自己，走出来了。“
“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废墟。没有回答。可顾北觉得，妈妈，听见了。
他转身，走出废墟。身后，挖掘机，又响了起来。
“轰——“
一面墙，倒了。
他没有回头。他答应过林秀，往前走。
那天下午，顾北把那口钟，抱回出租屋，放在桌上。他坐在钟前，看着那口，停了三十年的钟，看着钟面上，三点四十五，很久，没有动。
钟摆，还在晃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夜里，慢慢走。
顾北坐在钟前，没有动。他看着钟，忽然说：“钟，你困了三十年，现在，自由了。可你，还记着，三点四十五吗？“
钟，没有回答。它只是，一下，一下，走着。
“记着也好。“顾北说，“那是我妈，和三十七个人，最后，被记住的时间。你，替我，记着。我，替他们，活着。“
苏晓，推门进来，看见那口钟，愣了一下：“北哥，你，把它，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顾北说，“它，停了，三十年。“
“现在，0号房，塌了。“
“它，也该，走了。“
他，说着，伸手，拨动钟摆。钟摆，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
那口钟，忽然，开始，走了。
“咔哒——咔哒——咔哒——“
钟摆，一下，一下，晃着。钟面上的指针，从三点四十五，缓缓，往前，挪。
苏晓，惊了：“北哥！它——它，走了！“
顾北，看着那口，重新走起来的钟，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声说：“它，等了，三十年。“
“等0号房空了，它才肯走。“
钟，走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那天晚上，顾北没有开直播。他坐在那口钟前，坐了一夜。
钟，一下一下走着。像一个，终于可以喘口气的人。
天亮的时候，钟，走到了四点。
他站起来，说：“四点了。天，要亮了。“
他打开直播。对着镜头，他说：“家人们，我把0号房的钟带回来了。它走了。三十年，它第一次走。它走了，就说明，0号房，真的过去了。“
那一夜，那条“0号房的钟走了“的短视频，在各大平台疯传。几千万人，点进来，看着那口钟，一下，一下，走。
有人留言：“这口钟，停了三十年。它一走，我眼泪就下来了。“有人留言：“北哥，你妈，是不是，也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还有一个人，留言说：“顾北，我是当年，那个，把你从0号房门口，抱走的邻居。“
顾北看到那条留言，手，抖了。他点开那个人的主页，看到一条私信：“北北，你妈，把你交给我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带北北走。告诉北北，妈不恨这间房。妈只恨，没能看着他长大。'“
顾北，看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他回了一条：“谢谢您，带我走。“
“我妈的话，我收到了。“
那天深夜，顾北关了直播，抱着那口钟，坐了很久。他对钟说：“钟，你走吧。你走到天亮，我，就去接，下一批人。“
钟，一下，一下，走着。像答应了他。
弹幕里，没有人说话。千万人，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口钟，一下一下走。
像一个三十年的旧梦，终于，走到了天亮。
那天傍晚，老太太来出租屋，看见那口钟，眼睛一亮：“北哥，这钟，走起来了？“
“走起来了。“顾北说，“三十年，头一回。“
老太太围着钟，看了又看，说：“北哥，你妈要是活着，看见这钟走了，得多高兴。“
顾北点头：“她，看见了。“
“在，天亮的地方。“
老太太没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北哥，你是个好孩子。你妈，没白生你。“
顾北送走老太太，回到屋里，又看了那口钟很久。他低声说：“妈，你听见了吗？老太太说，你没白生我。“
“你放心。“
“我，会，好好，活。“
那一天，顾北收到一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顾北，谢谢你。我妈，回来了。她，跟我说，她看见，天亮了。“
落款，是绣娘的家人。
顾北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
这一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