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直播间改名后的第一个月，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是他从0号房废墟里，捡回来的。
苏晓看着那块木板，问：“北哥，你这是——“
顾北点头：“对。刻上去。他们，不能没有名字。“
“刻上去。“顾北说，“刻完了，挂在直播间墙上。“
苏晓愣了一下：“你，不嫌晦气？“
“嫌什么晦气。“顾北说，“他们，不是晦气。他们是，被人忘了太久的人。“
苏晓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行。那我也帮你刻。“
他拿起刻刀，一笔一划，刻第一个名字。
林秀。
他刻得很慢，很稳。一刀，一刀，像在给一个人，立一块碑。他刻完林秀，又刻第二个。
陈青。
第三个。第四个。他一天，刻一个。刻到第三十七个，用了三十七天。
他刻字的时候，不喜欢说话。苏晓就坐在旁边，给他递水，递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一块木板，一句话。
老太太来看过一次，看他在刻“绣娘“两个字，说：“北哥，这姑娘，我认得。她，住在，城南。她，绣的鸳鸯，全城，都有名。“
顾北点头：“我听墙里的人说过。她等她那半幅鸳鸯，等了三十年。“
那三十七天里，他白天刻字，晚上直播。他讲完一个名字，就刻完一个名字。直播间里，那口钟，一直走着。
刻完最后一块名字的那天晚上，顾北把那块木板，挂在墙上。木板上，三十七行字，密密麻麻。像一堵，新的墙。
他站在那堵“墙“前，看了很久，说：“家人们，0号房塌了。可这些人，不能跟着塌。“
“他们，得，有人记着。“
那一夜，直播间里，很多人，也翻出自己，忘了很久的名字。有人在评论区写：“我爸，叫李建国。我，三年，没喊过他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说：“从今天起，这块板，就是我的墙。谁想看，谁就能看。谁想记，谁就能记。“
“记住他们，不是害怕他们。“
“害怕，是躲着他们走。记住，是迎上去，说一句，我认得你。“
“是，还他们，一个名字。“
弹幕里，有人打出：“北哥，你，真好。“
顾北笑了：“不是我，好。是他们，值得。“
那一夜，顾北没有讲故事。他坐在那堵木板墙前，把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到林秀，他顿了一下。
他低声说：“林秀，你在那边，好吗？“
钟，“当“——响了一声。
顾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对着钟，说：“行，我知道了。你，挺好的。“
那晚，苏晓在直播结束后，对顾北说：“北哥，你今天，念名字的时候，比，讲鬼故事，还吓人。“
顾北问：“吓人？“
“吓人。“苏晓说，“你讲鬼故事，大家，怕。你念名字，大家，哭。“
“怕是一时的。“顾北说，“哭，是记住了。“
直播间里，有人，哭，了。
那晚之后，那块木板，成了直播间最显眼的东西。后来，有个做纪录片的导演，找到顾北，说：“顾北，我想，拍你。“
顾北问：“拍我什么？“
“拍你，怎么，把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接回家。“导演说。
顾北想了想，说：“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拍他们，不拍我。“顾北说，“我要的，是他们都被人记住。我，不重要。“
导演问：“那你呢？“
“我？“顾北想了想，“我，是个，讲故事的人。“
导演，看着顾北，看了很久，说：“顾北，你，变了。“
“变哪儿了？“
“你以前，是个，拿命换流量的主播。“导演说，“现在，你，是个，替别人，守名字的人。“
顾北，笑了：“那不叫变。“
“那叫——“
“长大。“
纪录片，拍了半年。播出那天，收视率，破了纪录。片名，就叫《三十七个人》。
纪录片播出那天，顾北没有开直播。他坐在钟前，看完了整部片子。
他看到自己，蹲在废墟里，捡那块木板。他看到自己，一刀一刀，刻名字。他看到自己，对着镜头，念那三十七个名字，念到林秀，顿了一下。
苏晓坐他旁边，说：“北哥，你，上镜，还挺帅。“
顾北没理他。他看着屏幕里，自己念名字时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人，是他吗？
片子的最后一幕，是那块木板。镜头，一个一个，扫过那三十七行名字。旁白，只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鬼。“
“他们是，被忘记的人。“
“现在——“
“有人，记得他们了。“
那晚，顾北看完纪录片，坐在钟前，很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妈妈日记里的一句话：“北北，妈不怕死。妈怕的，是没人记得妈。“
他低声说：“妈——“
“现在，全网，都记得你了。“
“你，可以，放心了。“
他抬头，看向那堵木板墙。三十七行名字，在灯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忽然，觉得——
纪录片播出后的第二天，有人，在那堵木板墙前，放了一束花。第三天，又有人，放了一束。后来，那堵墙前，花，越放越多。
比0号房，那面墙——
暖多了。
那天深夜，顾北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顾北，你把她们，都记住了。“
“可你，记住——“
“你自己了吗？“
顾北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回了一条：“我，是谁？“
那晚，苏晓来了。他看着顾北，问：“北哥，你怎么了？“
顾北把短信给他看。苏晓看完，说：“这，谁发的？“
顾北摇头：“不知道。没有号码。“
那边，没有再回。
可那行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起来，看着那堵木板墙，看着墙上三十七行名字，忽然，问自己——
“顾北，你记住你自己了吗？“
他没有答案。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那个三岁，被妈妈从0号房推出去的孩子；那个二十岁，拿命换流量的主播——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顾北看着那堵木板墙，看着墙上三十七行名字，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那个人，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