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总是思乡。”郑先生没否认。
他在京城过的不错,往来有邓先生、周老,还有一些结交的举人好友。
生活上,有方府、小弟子照料。
但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家。
来京城本来就是为孙女养身体,现在孙女越发好,他也该回去了。
落叶归根。
郑婉茹微微蹙眉:“祖父,我也要回去吗?”
“孩子长大了,以后的路,总要看你心意。”郑先生语气温和。
近几年的经历,他能看出,孙女的坚韧、努力。
孙女早就长大了,能自个飞了。
要换成以前,郑先生或许会想,孙女和离了,不想再嫁,陪在他这个老头子身边,他能庇护一二。
外人对和离女子,多多少少有些说辞的。
但眼下,郑先生已经没了这份忧心,因为孙女已经不惧那些流言蜚语,并且有安身立命的能耐。
郑婉茹忍不住欣喜,祖父这么说了,那家里肯定不会强行带她回去的。
“别高兴太早,你爹娘,可未必愿意。”郑先生瞥她一眼。
“祖父才是一家之主,有您出面……”
郑婉茹吹捧。
“哎,少给祖父戴高帽,这事,祖父可不帮你。”郑先生可不接受她的甜言蜜语。
少把难题推给他。
他一把年纪了,不爱总给儿孙擦屁股。
郑婉茹双手撑着脸蛋,不由叹气。
她没把握说服爹娘,相比起祖父来,爹娘的性子……
“其实回乡也不错,你爹娘定会再寻摸一门好亲事。”郑先生由着她犯愁。
“祖父啊,若孙女很厉害,好亲事是锦上添花,若孙女无能,再好的亲事也有靠不住的一日。”
郑婉茹是想开了。
“哦,婉茹,你真不打算再成亲了吗?”
郑先生神情严肃了几分。
人的一生很长,现在孙女年纪小不觉得,可等老了呢,会不会觉得孤独?
“不一定,若有好的,孙女还是愿意试一试的。”郑婉茹想了想。
“但亲事,只是我路上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这一年多,她看了很多。
显赫门第的夫妻、贫寒夫妇,她都见过。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女子嫁人后,一辈子就尽善尽美,有了依靠的。
女子依旧要靠自身努力。
大户人家的夫人要管账、管家、人情往来。
小户之家的女子要下地干活、洗衣裳做饭。
郑婉茹就明悟了,亲事并不是女子的依仗,不过是人生的一段旅程。
比起再为一门亲事谋算,她眼下,更想为自己谋算。
“祖父,孙女知道,枝枝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眼下不显,将来或许惠及万民。”
“而孙女能凭自身,在中间出力、帮忙,那种感觉,特别踏实、满足。”
郑婉茹目光亮闪闪的。
见孙女如此,郑先生心中欣慰。
他的孙女,志向和胸怀不输男子。
祖孙家悠闲一日,下午还去戏班子听戏了。
“彩!”
楼上叫好声不断,郑婉茹也忍不住拿出钱袋打赏。
“下面是戏班子新编的戏曲,女状元游街,还请客官们共赏!”
班主上台,报了个号,新一出戏又紧锣密鼓的开始。
戏一开场,郑婉茹就被吸引注意了。
金銮殿上,女扮男装的银锁被点为状元。
状元游街,银锁又被丞相之女看中,以荷包定情。
银锁生怕往下,祸事更多,找王爷坦白身份,王爷怕公开影响颜面,让她装一年,再想办法脱身。
接下来,就是银锁颇有趣味性的女扮男装生活,中间还夹杂着,她为县令时,用巧计破案……
只演了前两场,已经是傍晚,戏院要散场。
郑婉茹觉得意犹未尽。
这戏曲不同以往,女状元竟能直接打理政务……
“这戏,也不知是什么人排出来的,大才啊。”郑婉茹感慨。
郑先生微微颔首:“你有所不知,近来京城多了许多类似的戏,女子经商的、女子妙手救人的……”
“这,为何?”
郑婉茹第一个,就想到了枝枝头上。
可枝枝的影响力,还没这么大吧。
郑先生摇摇头:“不知是谁的手笔,但京城风向确实好了许多。”
有些人家,也开始重视女子了。
祖孙俩回府时,方南枝正在给人扎针。
她学了一套新针法,但没用过,正好见铁柱叔时不时拍腰,就给把脉。
断定他肾虚,不严重,能调理。
除了开药,方南枝顺便把针法用上吧。
铁柱赤着上身,趴在榻上。
“枝枝,叔的毛病,真能治好吧?”
男人肾虚不行啊,他才多大岁数。
他就说这两年失眠、尿多、掉头发,原来是肾虚。
“能,调理后,叔再生孩子没问题。”方南枝安慰他。
铁柱老脸一红,这侄女,咋啥都说。
但他心里的确安稳许多。
旁边二娃一听,生孩子没问题,就忍不住蠢蠢欲动。
“枝枝啊,那要是肾好的,扎了这针,是不是更好啊?”
方南枝看他一眼,已经长大的她,明白了什么。
她一本正经:“嗯,是有点,但不治病,没必要扎针,二娃叔可以找我爹,我爹能帮你。”
她爹手里有药,当初系统奖励很多肾宝丸,除了卖给方银的,大多数都留着。
二娃严肃点点头,在屋里没待多久,就溜了。
他一溜,狗蛋也跟着去。
铜子不够意思啊,手里有好东西不分享。
方铜正在练字,时不时就抓耳挠腮。
他已经认识不少字,也会写,就是写的特别丑。
这本来没什么,他是个农官,整日泡在地里,可他种棉花不是做出功绩了吗?
写折子上报时,上官看了一遍,实在太丑、太伤眼、太给司农寺丢人。
于是上官帮他抄录了一份。
从来只有下官帮上官写奏折的,哪有反着来的?
因此布置了任务,要方铜每日练字两张,还定期检查。
秦彦和方南枝就给爹找来了字帖。
练练字也好,爹都当官了,以后文书上签字啥,写太丑有损颜面。
方铜被逼无奈,每天来书房练字一会儿。
等二娃他们找来,说明来意,方铜一脸的犹豫。
“哥几个年轻力壮,药吃多了不好。”
狗蛋翻白眼。
“你想吃独食,不带跟着你累死累活的兄弟们?”
每一个中年男子,都能懂,力不从心时得到助力,还没有副作用的快乐。
哥几个磨了好久,每人从方铜手里扣来五个药丸,好不好用,回去试试就知道。
方铜一脸肉痛,都是他的珍藏啊。
方南枝施完针,也到晚膳时候了。
她才到前院,管家送来两封信,说是驿站那边送来的。
一封信是崔士成的。
崔士成知道了三叔做的事,特意写信道歉,不想为此影响友情。
崔士成的三叔,就是崔三爷。
崔士成是真的不能理解,三叔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对方南枝,他很愧疚。
但方南枝不介意,或者说,不会怪他。
那些大家族,势力太过庞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就算是族长也只能把控方向,但掌握不了全局。
何况崔士成呢?他还只是家中有天赋的子弟而已,没有实权。
她相信,崔三爷计划一切时,不会提前告知崔士成。
她准备,等晚些给崔士成写回信,再送点京城特产吧。
看信中的口气,他今年也不回京过年,在外头,总是惦记京城美食的。
第二份信,是万胜的。
万胜去祭拜过枝枝生母后,原本跟着好友姚心走的,半路分开,他定居在一座小镇。
镇子一到春天很美丽,大街小巷都会开花。
万胜写信,是关心枝枝的近况,二是有隐晦的期盼,期盼方南枝有空闲能去看看她。
方南枝叹息一声,知道万叔叔到底没放下。
一辈子的遗憾,到她这里,成了爱屋及乌。
看信的功夫,家里人都聚齐了。
方铜探头:“太子来信了?”
方南枝摇头:“不是。”
说起来,从她回京后,给太子去信报平安,一直没收到回信啊。
看来巴蜀那边,不太平啊。
她猜的不错,太子赈灾时,遇到了比救灾还要大的阻力。
先是有人在赈灾粮动手脚,意图挑动灾民闹事。
清衍早有准备,顺势抓了一批意图动手脚,或者知情不报的很。
把那些人家一抄,或者一吓唬,当地的士绅一下大出血,灾民们的赈济粮又多了不少。
这出请君入瓮,清衍可筹备了很久。
计划很成功,但对方的狗急跳墙也很疯狂。
清衍在走访慈善堂时,遇到了一个十岁孩童的刺杀。
那孩子就是从灾区救出来的,身份很干净,谁也没防备他。
他猝不及防一把匕首,险些真的伤到太子。
事后调查,那孩子是为了钱,不多,五两。
他想要钱,为妹妹治腿,他妹妹的腿在地动时被压住了。
救援不及时,导致错过治疗时间。
可他不信,想攒钱再试一试。
清衍将人交给府尹,一切按律处置。
这事没多久,清衍在酒局上,助兴的舞女突然暴起伤人。
舞女是精心安排的,身手很不错。
但她还是没能伤害到太子。
原本计划是,她接着跳舞,接近太子三步之内,再以暗器伤人。
可没想到,清衍不许她们靠近十步之内。
舞曲这种事,是有观赏价值,但有时候,也有旁的用处。
比如清衍就舞剑勾引过小姑娘。
里头门道,他都懂,他是不会给旁人机会的。
因为距离太远,舞女的暗器一出手,就被太子护卫拦下了。
太子在巴蜀地盘,三天两头被刺杀,最头疼就是张大人了。
哪个当官的,不希望自个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
就他倒霉,先是地动,这种天灾,只要不是百姓伤亡太离谱,他有过错,但也不大。
可过了天灾,这又来人祸。
那些蠢货,在哪儿动手不好,真让太子死在巴蜀,张大人就被跟着殉葬。
他恨不得给太子安排一百零八个护卫,日日夜夜守着。
但他没那个权力,不敢往太子身边送人,只能将巴蜀的兵权,暂时由太子掌握。
另外,就是张大人亲自出马,提点提点手底下的人。
哪个想找死,别怪他心狠手辣。
太子有民心、有兵权,巴蜀越发安稳,但他发现,巴蜀到京城的传信往来出了问题。
很多书信都被人截停了。
甚至他也收不到京城的消息。
对方动真格的了,能看出来,他们不想在巴蜀动手了,准备等太子回京时,路上给他个大惊喜。
太子有所察觉,但一点不着急,继续按部就班的赈灾。
茅草屋大半已经盖成,虽然屋子不太暖和,但配上炕,就好多了。
炕的做法,还是枝枝留给他的。
有的人连不仅做炕,还能做火墙,总之不用担心被冻死。
柴太湿了,不好烧。
清衍和卖木炭的店铺协商,一用定量木柴换木炭,二,他给了一种烧炭的新法子。
这个是苏晴雅折腾出来的,炭相对来说盈利不大,宁王一直没放在心上。
但清衍却记下了。
当然,仅凭一家炭铺,想要供应所有灾民也费劲。
百姓们自有生存智慧,给四五家发定量的炭,他们白日就用不好烧的干柴,晚上用炭。
四五家人全挤在一间屋子睡,睡觉热气也足,就是需要注意通风就好。
人的生命脆弱又坚韧,天灾能轻易收割走一部分人,但活着的人,依旧能在这片土地上开花。
至于过冬的衣裳,朝廷送了一批羊毛,一批棉花。
这里头,方铜功劳不小。
太子也从当地筹集羊毛,不过成效不太好。
这要是临近草原的话,还有可能短时间得到大量羊毛。
张大人联系到一些商队,往年经常来往草原和南方的,在巴蜀经过,总要出手或者进货。
他让商队,帮着买了一批羊毛。
草原上,羊毛是不值钱的。
可惜还没到,不知道年前有没有希望。
对了,太子还在巴蜀,提拔不少人才。
这次地动,死了不少官员、衙役。
清衍组织临时考试,广罗人才,不过他提前声明,看重的人,只是暂代职务。
以后如何,要由朝廷任免。
绕是如此,不少人也抢破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