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玖愣了一下，随即弯着眼睛笑了。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已经干涸的黑液和血迹，结果越抹越花，整张脸看起来更脏了，“安姐也太客气了。”
瑶瑶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怀里的布兔子递到他面前。
“哥哥，给你抱一下。”
虞时玖低头看着那只纽扣眼睛歪歪扭扭、耳朵上还沾着血迹的布兔子，伸手接过来，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谢谢瑶瑶。”
瑶瑶点点头，重新转回去，继续守着再度昏睡过去的安洁。
面包车在微亮的晨光中驶过一条又一条荒芜的小路。
车窗外的风景从荒芜的野外变成低矮的民房，天边开始彻底亮堂时，面包车内的车载音乐突然响起一首儿歌曲。
【远远的天边亮亮的光～青青的草儿美丽的花儿～】
【天亮了呀～天亮了呀～】
【院外的小鸟在树上唱歌呀～】
【姐姐说不要害怕呀～】
【天亮了就会有人来接我们呀～】
【……】
欢快的儿歌音乐中，虞时玖靠着车厢壁，一只手摸着膝盖上瑶瑶给自己摸的布兔子。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衣服上全是干涸的黑红色痕迹，看起来很是狼狈。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孩童们欢快愉悦的歌声，一时间竟有些昏昏欲睡。
驾驶座上的关远咳嗽一声，握着方向盘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车载音响里传出的儿歌不停地循环播放着，其中蕴含的快乐似乎传染了车内的每个人。
瑶瑶趴在安洁身边，蒙着白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昏睡中的安洁。
草儿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轻轻翕动着，竟然跟着车载音响里的旋律小声哼了起来。
虞时玖回头看了她一眼，下一秒就看到聪聪慢吞吞地从草儿膝盖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后也含含糊糊地跟着哼唱起来。
浩浩也停下了推玩具小车的手，张口也哼唱起来。
【院外的小鸟在树上唱歌呀～】
【姐姐说……】
【……】
面包车内的福利院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稚嫩的嗓音在车厢里汇成一股细细的声流。
他们用鼻音和含糊的音节跟着旋律走，却比车载音响里播放的版本更轻、更柔，像是怕吵醒面包车内疲倦睡着的玩家一样，
虞时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推了推许寒。
“寒哥，你听。”
许寒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被他一推差点弹起来，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怎么了？通关了？”
“……你听他们唱的歌。”
许寒愣了一下，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福利院孩子们哼出的旋律好像和车载音响里放的儿歌不太一样，调子更慢一些，就像是被孩子们自己改编过。
坐在副驾驶的刘闯也听到了，他回过头，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
“这唱的什么？”
没人回答他。
但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只是含糊哼唱的孩子们忽然齐刷刷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在破旧的面包车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院长妈妈说过的话，我们都要记心上～”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每一条都要记住，不听话的小朋友会受伤～”
许寒听到这几句的时候头皮都麻了。
这不是福利院那个诡异的守则吗？这些福利院孩子都出来还记得这个干什么？！难道说……呸呸呸！！！
许寒用力甩头，将自己脑中刚升起的那个恐怖猜测抛弃。
但孩子们的歌声却并没有停下。
他们的声调在“受伤”那个词上轻轻转了个弯，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妈妈说不要怕天黑，天黑之后有星光～”
“妈妈说乖孩子不要把泪藏，哭出来心里才亮堂～”
“妈妈说不要饿肚肠，热乎乎的饭菜吃下才最香～”
“妈妈说乖孩子不要不出声，大声说话才有力量～”
唱到这一句时，所有孩子的声音同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喉咙。
这短暂的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两秒，歌声又继续了，这一次他们的声音变得更慢了。
“妈妈姐姐说，聪明的孩子要记住回家的路呀～”
“不管走多远，不管跑多快～回头看一看，有人在等你呀～”
“回头看一看——”
“是妈妈在等你呀……”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车内轻轻飘荡了几秒，最后像车窗外微凉的晨雾一样缓缓消散了。
虞时玖耐心听完孩子们哼唱的歌
瑶瑶低着头抱着膝盖看不清脸，瘦小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草儿低着头，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脸颊上滑落。
浩浩把玩具小车抱在怀里，嘴巴瘪了瘪，忍了好几秒还是没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聪聪却是猛地抬头看向虞时玖，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很小很小的呜咽声，“哥哥。”
他哽咽着问：“你们要走了吗？”
“……”
虞时玖对着他露出笑容，点头，“嗯，我们要走了。”
瑶瑶抬起脸，蒙着白雾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许寒有点惊愕虞时玖的坦白，却也在浩浩看向自己时犹豫着点了点头。
“浩浩，”许寒有点不敢看浩浩期待的眼神，“我也要走了。”
“……”
何玲玲靠在窗边，紧闭的眼角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草儿，你们唱的歌是院长写的吗？”
草儿轻轻点了点头，“院长妈妈说，等她把这些歌词改好的时候，就可以唱给我们听了。”
她说到这顿了顿，低声道：“但妈妈一直没有改完，后来她就不改了，她说她不配写这样的歌。”
这下连刚醒来的周娜等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配的。”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说话的人。
安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干裂，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黑色。
但安洁确确实实醒了，此刻正侧头看向最后一排挤在一起的福利院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