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陆楚生回过头。
夕阳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把三楼那扇窗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小虞时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像两颗浅棕色的玻璃珠。
“我要是以后出去了，”小虞时玖犹犹豫豫的声音从铁栅栏后面传出来，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你可以来接我吗？”
陆楚生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栅栏缝隙中表情有些不安的小男孩。
“可以。”
陆楚生这么回答他。
小虞时玖惊喜，“真的吗？”
“真的。”
于是小虞时玖弯起眼睛笑了。
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到陆楚生几乎不敢直视。
哪怕记忆还没有全部恢复，陆楚生却觉得自己可能失约了。
为什么会失约？
陆楚生抬手按住额角跳动的青筋，不知为何有些不敢深思这件事，为什——
“那我们拉钩吧。”
小虞时玖愉悦的说，把自己那根细细的小拇指再次从铁栅栏缝隙里伸出来晃了晃。
“拉了钩后大家就都不能反悔了哦～”
陆楚生站在三层楼之下的巷子里，看着那根悬在半空的小拇指，伸出了自己的手。
“……好。”
他们之间相隔了三层楼的高度，隔着铁栅栏，甚至隔着很多年错位的时光，但陆楚生还是抬起手，朝三楼方向伸出了小拇指。
一大一小两根小拇指在夕阳的光线里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三道铁栏杆和垂直落下数十米的距离，并没有真正碰到。
但小虞时玖很满意。
“我们已经拉过钩了，”小虞时玖像是在提醒他，“你绝对绝对，不能忘记我。”
“……不会。”
陆楚生的小拇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动了动，像是真的勾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在两人拉完钩后，陆楚生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再度传来小虞时玖的声音，和第一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别忘了明天蛋糕！这次我还是要吃草莓蛋糕哦！”
陆楚生挥了挥手，高声回应，“好！”
蛋糕、菠萝包、巧克力……一个接一个，连练字的纸条都越聚越多时，距离这个暑假结束的时间也快到了。
得到宝贵记忆的陆楚生细心记下了自己和小虞时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小虞时玖在将“蛋糕”、“菠萝包”五个字写得相当漂亮的那天下午，他高兴得从窗户里扔下来一张画满草莓蛋糕和菠萝包的纸。
逐渐长胖力气也变大的小橘猫第一次顺着管道爬上了三楼窗户，主动蹭小虞时玖手的那天——
小虞时玖在楼上激动得差点把铁栅栏拍得哐哐响，最后还是陆楚生不得不高声提醒他小声一点，以免把医护人员吵进来。
还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陆楚生撑着伞走到巷子，浑身湿透地仰头和小虞时玖说话时，也不知道小虞时玖怎么想的，说着话说着话，突然传出“撕拉”一声。
当时陆楚生右眼就猛地连跳了三四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从三楼窗户中扔下来的一件小小的病号服。
栅栏缝隙中，小虞时玖顶着那颗栗子头，对着他大喊，“我！是我扔的！是我扔给你擦脸的！”
陆楚生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他头一次庆幸却又痛恨自己的视力为什么那么好。
十二岁的虞时玖脱了那件病号服后，浑身上下苍白到贴着骨头的皮肉看的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甚至……还能看见虞时玖手腕上脖子上有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红痕。
这是约束带的痕迹。
陆楚生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勒痕。
在进入黎明游戏之后，他很多次进过医院副本，自然也经常见过那些被绑在床上的病人Npc们。
病人Npc们被约束带勒得紧了，就会在手腕上留下这样的淤痕，青紫交加，要好久好久才能完全消退。
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勒痕的陆楚生心里涌出了剧烈的愤怒。
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抓住被雨水淋湿的病号服时，竟然还能说一句，
“时玖，回床上去，别冻感冒了。”
小虞时玖那天也格外听话，只是嘟囔了几句后就回到了病房里。
陆楚生就那么一个人站在暴雨中，浑身上下都包裹在浓稠的透骨冰寒中。
他其实一直在自我催眠。
催眠虽然虞时玖小小年纪就被送进精神病院，但应该只是单纯吃不饱之类的——但可能吗？
陆楚生握着伞柄的手不由自主握紧，连带着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几秒。
不，答案是不可能的。
就算黎明游戏内的副本会夸张化病人们在病院中的环境，但大致的基础设定是有一些原型的。
所以虞时玖……是一直在遭遇虐待拘束吗？
陆楚生缓缓闭眼，只觉得心脏抽痛，大脑也一片混乱。
自己为了多找回一些记忆，强迫性不去想脱离这次场景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
他还记得有一次虞时玖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自己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了对方，趴在窗台边的虞时玖听得很认真。
偶尔还会插嘴问几个问题，例如——“河里的水是不是很冷”“雪是什么颜色”之类的话。
每一个问题都让陆楚生觉得喉咙发紧。
但他还是一一回答了。
虞时玖就把这些答案都记在了纸上。
这是后来，陆楚生再一次给对方带蛋糕时，看到他从窗户里放下来的篮子里多了一沓纸。
他拿起来，才发现那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自己这段时间告诉虞时玖的事。
其中有一页纸的角落里，还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等我从精神病院出去了，我要陆楚生说的把这些地方全都去看一遍。】
那句话的旁边画了两个小人，小人的头顶画了一个箭头，旁边还有一只猫，圆滚滚的，四条小短腿，尾巴翘得老高。
陆楚生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提前告诉虞时玖一些事。
例如……你将来一定可以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