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虞时玖的声音到这时忽然哑了下去，哑得几乎听不到后半句话。
“我不管……陆楚生……你不能……不能仗着自己比我大……就想着骗我……”
“……”
陆楚生收回手，咬着牙决定不听不看，匕首的刀尖再次抵在他心口的位置，只差不到两厘米。
只要他用力刺进去，这段记忆就会结束，自己会从黑暗中醒来，继续去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但他悲哀的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开始丧失了力气。
他做不到，他没办法在十二岁的虞时玖眼前做这件事。
陆楚生心中天人交战时，上方的小虞时玖忽然松开攥着铁栏杆的那只右手，瘦小的身体朝前倾了一下，整个人从三楼窗户边缘滑了下来。
陆楚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是在小虞时玖跌下楼的那一瞬间丢掉匕首，冲上前伸出双臂——小虞时玖的身体从三楼坠落，砸进他的怀里。
一个十二岁且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重量并不大，但从三层楼的高度坠下来，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陆楚生整个人朝后倒去，后背狠狠撞在一旁的垃圾箱上。
但陆楚生此刻也顾不上后背的剧痛疼，他低头看怀里的人。
怀里的小虞时玖满脸都是灰，病号服也被铁栏杆刮破了好几个口子，右手臂上还有一道很长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
那双圆溜溜落泪的眼睛通红一片，泪水糊了满脸，却还是倔强地盯着他不肯移开。
“你把刀扔了。”
小虞时玖吸了吸鼻子，“快点。”
“已经扔了。”
心脏被吓到极速狂跳的陆楚生闭了闭眼，让对方看自己的手。
小虞时玖还真就从他怀里直起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空空的双手看了好几秒，然后——
啪！
小小的一巴掌狠狠扇在陆楚生的左脸上。
十二岁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呢？
但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小虞时玖全部的力气，扇得没反应过来的陆楚生脸偏向一边，左脸颊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你是个骗子！”
小虞时玖攥着他的衣领，声音发抖，浑圆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尖声指责：
“你说好了要等我的！你说好了要带我出去的！你刚才在想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不懂吗？！”
“……”
被扇了一巴掌的陆楚生没说话。
他甚至没对脸上的疼痛表达出什么感觉，只是转过头，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愤恨的孩子，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将对方的脸按进自己的胸口。
小虞时玖很明显还在生气，他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陆楚生的衣服里，攥着陆楚生衣领的手渐渐松了，下滑到揪着对方胸口的布料，揪得指节泛白。
直到怀里瘦削的小孩身体又开始发抖，陆楚生才发现对方又哭了，哭得整个人都在自己怀里蜷缩成一团。
“你不要死。”
小虞时玖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浓烈的依赖和对死亡恐惧：
“你不要死好不好……求你了……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求你了……”
“……”
陆楚生仰起头。
巷子上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墨黑色色，几颗模糊的星星在楼宇之间若隐若现。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眼眶里的酸涩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死”，但那样……就得换一个人去死，他又怎么可能下的了手？
“好，我不死。”
陆楚生缓缓低头，下巴抵在虞时玖的头顶，声音沙哑，“时玖，刚才……我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
“……”
这次轮到虞时玖不回应了。
他缩着脑袋把脸更深地埋进陆楚生的衣服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着，像一只受到伤害的小动物终于找到可以躲藏舔舐伤口的安全角落。
陆楚生抱着他，感觉到怀里这具瘦小的身体正在慢慢停止颤抖。
他这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扇的左脸——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陆楚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只觉得怀里的虞时玖年纪不大……下手还挺狠。
黑夜彻底降临时，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破损了一大半的路灯散发着昏暗浑浊的光。
小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了过来，它蹲在陆楚生脚边，先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随后又蹭了蹭虞时玖的小腿。
不知过了多久，小虞时玖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陆楚生又感叹了一声虞时玖这个时候还挺能哭，又想起对方在成人后总是不在意伤口微笑的表情。
他沉默几秒，觉得比起那样，虞时玖现在到底更好一些，起码可以用哭来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
这是好事。
小虞时玖这时候也从陆楚生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此刻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你脸还疼不疼啊？”
他靠在陆楚生怀里小声问道，声音哑哑的。
陆楚生：“不疼。”
“又骗人。”
虞时玖嘟囔了一句，抬手碰了碰陆楚生左脸上那道红印，指尖很轻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一样。
“你现在的左脸又肿又红。”
“真的不疼。”
陆楚生握住他摸向那只手，小得几乎能被他的手掌完全包住，叹了口气，选择继续睁眼说瞎话：
“你打得不重。”
“我刚才是不是很用力？”
小虞时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对不起，我不想打你的，我只是——只是——”
陆楚生摸了摸他的头，又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没关系，你打得对。”
年纪那么小，又独自一人在精神病院里待着，好不容易有个朋友，结果朋友还在自己面前要“自杀”……陆楚生代入一下自己，想想都觉得窒息。
也难怪虞时玖会忍不住扇他。
“……”
小虞时玖看着自己被陆楚生握住的那只手，忽然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一起攥着陆楚生的手指，攥得很紧。
“那你答应我，”他低声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