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出现的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货车的车身侧面上还印着模糊的超市标志,驾驶室里的司机满脸是血,显然是已经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脚却还死死踩着油门。
这辆明显出了问题的货车以极高的速度从巷子侧面猛地撞进来,车头直接撞塌了巷口的简易栏杆,霎那间,碎玻璃和断裂的树枝四散飞溅。
正在舔爪子的肥肥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那辆货车就已经冲到一人一猫的面前。
紧接着,窗边已经恐惧到失声的虞时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可怕的声音。
不是刹车的刺耳尖啸,也不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巨响,而是人类肉体被钢铁撞击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0
嘭——!
那道声音很闷,听在虞时玖耳中却如同夏日惊雷,惊的他整个人都有些震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楚生就这么在他眼前被货车狠狠撞飞。
他在被撞飞时,手里的蛋糕盒子脱手而出在地上滚了两圈,白色的奶油从盒盖缝隙里溅出来混进了地上的沙砾和碎玻璃。
肥肥小小的身体也被车轮卷进去,橘色的皮毛在金属和橡胶之间翻滚,最后被甩到墙角,像一团被丢弃的、血淋淋软趴趴的毛绒玩具。
而虞时玖就趴在铁栅栏后,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看见陆楚生躺在巷口的地上,一向洁净整的白衬衫被血浸透成深红色,左脸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混合着地上尘土和碎玻璃渣子,右手朝巷子深处伸着,五根手指张得很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还看见肥肥蜷缩在墙角,橘色的皮毛上全是暗红色的血块,小小的肋骨不再起伏,那双总是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的绿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已经涣散得看不出任何灵活的光彩。
虞时玖那天“疯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踹那扇铁栅栏的,可能是在看见陆楚生的手指停止抽动,也可能是在看见肥肥的绿眼睛不再眨动之后……
他的大脑当时一片空白,仅存本能的一下又一下踹向那些拦住自己的栅栏。
铁栅栏有些生锈,但对虞时玖来说还是太结实了,他踹了很多下,踹到脚底都开始渗血,踹到小腿上全是被铁锈刮出的血痕……
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踹断铁栅栏跳下去,巷子里去救陆楚生和肥肥,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他必须下去——
铁栅栏终于在他不知道几次踹下去的时候断了。
断裂的栏杆边缘很锋利,在虞时玖小腿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不在乎。
虞时玖硬生生从那个被踹出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当他终于把身体探出窗外的时候,循声赶来的医生和护士却冲进了他的病房。
三四个成年男人一起才把他从窗户上拽下来。
他在挣扎的时候咬了一个护工的手腕,咬得很深,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护工的还是他自己的。
在彻底被拽回病房之前,虞时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
陆楚生还躺在那里,手还是朝巷子深处伸着的姿势,手指却已经不再动了。
肥肥蜷缩在墙角,黏糊糊的橘色的皮毛似乎动了一下。
虞时玖再也承受不住,疯狂嘶吼大哭中,围上来的护士们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掰开他的嘴,有人用约束带把他的手脚绑在铁架床上,还有针尖刺进他的静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爬。
药力的作用下,陷入疯狂的虞时玖很快陷入昏睡,等他三天后再醒来时,却将巷子里的那场车祸忘记了。
人在极度崩溃下,为求自保,大脑替虞时玖做了决定——把这段关于死亡的记忆彻底锁进了某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角落,假装它从未存在过。
当然,那些药物和电击也算“帮了点忙”,将把这段记忆连同陆楚生的脸、肥肥的名字、那个隔着铁栅栏拉钩的约定,一起碾碎成无法辨认的记忆碎片。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段记忆就此消失了,它一直藏在虞时玖脑子里最深的某个角落里,平时不痛不痒,却在每一次他看见橘猫、闻到蛋糕香味、做梦时都会隐隐发痛。
而现在,这些遗失的记忆被陆楚生亲手挖了出来。
“……陆楚生。”
虞时玖跪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右手还贴在陆楚生胸口那道长长的疤痕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只是低低地说着话:
“不对,不是真的……你骗我,你说了,你跟我说你会等我出去……那,那怎么可能会死了……死了……死了不就算是违约了吗……”
“……”
陆楚生低头看着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虞时玖打断。
打断他的不是虞时玖的话,而是虞时玖攥成拳的那只左手。
那只瘦小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约束带勒痕的手,一拳砸在陆楚生胸口那道疤上,力道不大,但陆楚生的身体却猛地僵了一下。
其实不疼,对方根本没使劲,但是……虞时玖哭了。
眼泪顺着虞时玖脸颊滑落时,陆楚生心脏生疼。
他见过虞时玖在副本里被诡怪抓伤后笑着说没事的样子,哪怕受了再多伤,虞时玖也只是多喝几瓶恢复剂而已,从来没有像哭成像现在这样。
“怎么会死呢……你明明说了等我……你明明说了……”
陆楚生终于没忍住握住虞时玖砸在自己胸口的拳头。
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掌能把它整个包住,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隔着铁栅栏拉钩的下午一样,只是当时他们根本碰不到彼此。
陆楚生握着虞时玖的手,让他继续贴在自己胸口那道疤上。
“对不起,”陆楚生声音沙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削的少年,“那天我应该先看看两边有没有车。”
“……”
虞时玖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在肥肥身上散发出的暖橙色光芒里显得格外狼狈,一双圆溜的杏眼此刻更是肿得和核桃没多大区别。
他看着陆楚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左脸颊上那道被自己扇出来的红印还没消退,白衬衫上的血还没干,但眼眶却似乎比平时红了一些。
陆楚生在哭吗?
不对,没有眼泪落下来……但他此刻看起来确实像是快要哭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虞时玖的声音哽咽着,他抬手用力抓住陆楚生胸口的衬衫布料,好像只要松开手,面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你不知道我看到你死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那些针和那个铁架床有多痛,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才跑出去杀了梁国栋……陆楚生……我真的好痛,我真的不想再——”
“我知道。”
陆楚生打断他的话,伸手把虞时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像抱小孩一样托着他的后背,让他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里。
“……”
这个动作让虞时玖想起了之前安洁抱自己的姿势,但陆楚生的怀抱和安洁不一样。
安洁的怀抱是温暖的,像姐姐,像家人。
但陆楚生的怀抱却是滚烫的,像一团被压在胸腔里烧了很多年的火,隔着那件染血的白衬衫,烫得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时玖,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不都还活着吗?”
虞时玖听到这,肿胀的眼睛发痛到几近炸裂,只能把脸埋进陆楚生的颈窝里,任由眼泪把陆楚生衬衫领口那片布料浸得透湿。
“嗯……我们都还活着。”
他听到了自己闷闷的低语声响。
“嗯,都还活着。”
陆楚生的声音依旧沙哑,把虞时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剃得极短的发顶上,闭上眼缓缓道:
“这一次后,我不会再失约了。”
从头到尾,肥肥就蹲坐在两人身边,碧绿瞳孔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类,尾巴慢悠悠地在身后扫了一下又一下,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喵!终于哭完抱一起了喵!急死本猫了喵!
肥肥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把刚才咬碎万向明脖子时沾上的最后一点灰色黏液舔干净,张开嘴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露出还没完全收回去的锋利牙齿。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墙壁上快速爬行。
肥肥耳朵抖了一下,碧绿瞳孔瞬间转过去,看见刚才那只被它吓跑的23号病人正从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倒挂着爬回来,长发垂下来,那些被黑色缝线封住的五官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23号病人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攀附在天花板上,手脚同时抓住管道和灯架,刚才的声音就是她的长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似乎在观察这边——更准确地说,是在观察那只巨大的橘猫还在不在。
“……”
肥肥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低沉咕噜声,只这一声,23号病人便猛地缩回了天花板的阴影里。
指甲又在天花板上刮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声响,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确认讨厌的东西都走光后,肥肥才转过脑袋,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虞时玖的后背。
力道很轻,却拱得虞时玖整个人往前一栽,连带着抱着他的陆楚生也跟着晃了一下。
陆楚生赶紧抬手扶住墙面,另一只手还护着虞时玖的后背。
“……肥肥。”
虞时玖把脸从陆楚生颈窝里抬起来,鼻音很重,眼睛红肿,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你变大了好多,我一开始都有点认不出你了。”
“喵呜!
”肥肥甩了甩自己粗壮的毛绒尾巴,碧绿的瞳孔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那当然喵”!
它后来可是什么都能吃了!怎么可能不变化的喵!
虞时玖看着它,忽然伸出手,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
肥肥低下头,顺从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拱进虞时玖掌心里。
虞时玖恍若隔世,轻轻摸了摸肥肥的脑袋瓜子。
因为记忆恢复,他只觉得触感和当年那只趴在巷子垃圾桶边舔鱼骨头的小橘猫一模一样(存疑),只是现在的肥肥脑袋太大了,大到虞时玖两只手都有点抱不住的趋向。
“……你真的长肥了。”
虞时玖的声音哑哑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嘴角却往上弯了弯。
“喵呜!”
肥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湿乎乎的鼻尖蹭了蹭虞时玖的手腕。
那里还缠着陆楚生刚才包扎好的纱布,纱布底下是约束带勒出的深紫色淤痕,它蹭得很轻,像是在安慰虞时玖。
随着两人间气氛越来越平和,走廊里橙色的光芒开始渐渐变弱了,那些由肥肥身上散发出的暖光正在一点一点收拢回它的皮毛里。
走廊尽头,之前被肥肥甩出去撞在墙上疑似“死去”的万向明,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虞时玖立刻敏锐察觉到了这微不可察的动静。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肥肥巨大的身躯,看向走廊尽头那团蜷缩在墙角的青灰色躯体。
万向明扭曲的脖子正在一点一点自我复位,那只被捅穿又愈合、然后又被他咬碎的眼球也在重新生长,灰白色的瞳孔从眼眶里翻出来,转了半圈,盯住了前方的两人一猫。
“它没死。”
虞时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沙哑程度比以前更重了些:
“林凤说主要Npc不会轻易死。”
“暂时肯定死不了。”
陆楚生站起身,把虞时玖从地上拉起来,“但我们可以让它再死一次。”
他停顿两秒,道:“解解气。”
肥肥的耳朵抖了抖,碧绿的瞳孔里也闪过一丝兴奋。
“喵喵喵喵喵喵!”
——我也要解气喵!
两人一猫讨论等会怎么对待万向明间,不远处,万向明扭曲的身体已经缓慢地,咯吱咯吱响地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