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队在次日傍晚抵达西部山区废弃矿井群外围。他们没有直接进矿,而是在旧矿区入口处一座半塌的旧办公楼里建立了临时观察点。这栋楼末日前是矿务局的行政办公楼,主体结构是四层砖混,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被酸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红砖。楼前的小广场上散落着几辆被拆卸得只剩骨架的旧班车,车轮早已瘪尽,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物资堆放点,堆着一些早已腐烂的帆布手套和生锈的矿灯。
王云选这里有几个原因。视野清晰——从三楼档案室的破窗框往外看,能俯瞰整个矿井入口区域,包括主井口、副井口和几条废弃通风巷道的出口,任何从矿井内部出来的丧尸都无法避开这个观察点的视线范围。结构相对稳固——老魏在进楼前用地质锤逐一敲击了承重墙和楼板,确认没有明显的结构裂缝和空鼓,只有东侧外墙因地基轻微沉降出现了几道不贯穿的细纹,不影响整栋楼的承重能力。最重要的是,旧办公楼地下室的通风井恰好与矿井的一条废弃通风巷道相连——这条巷道是老魏在翻阅矿区旧图纸时发现的,图纸上标注为“三号风井”,末日前用于给地下深处的采掘面输送新鲜空气,末日后因通风设备停转和水泵房被淹而被废弃,但井道本身保存完好,可以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备用撤退通道。
矛头带人把地下室通风井口的旧铁栅栏撬开。铁栅栏的合页早已锈死,他用撬棍别住栅栏边缘,铁手从另一侧用盾面顶住栅栏框架防止变形,两人合力才把整扇栅栏卸下来。栅栏后面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砖砌井道,井道内壁覆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和干涸的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木、锈铁和蝙蝠粪便的陈腐气味。矛头用强光手电往下照,光束在井道里投出长长的光柱,照亮了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检修用的铁爬梯横杆。横杆表面锈蚀严重,但用锤子敲击时发出的声响仍然实心,没有空洞或脆裂的迹象。他把从地下室找到的几根旧锚杆和回收来的粗绳盘绕固定在井口旁边的通风管道基座上,将回收的牵引绳尾端系在办公楼一层楼梯扶手上,绳体每隔一段就贴一张荧光标记条,以防紧急撤退时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老魏在旁逐段确认锚杆的固定位置和牵引绳与荧光标记对应的具体距离,他在矿区干了大半辈子,对井下临时支护和应急通道的布置很有把握。
观测从傍晚开始,持续到次日黎明。矿井入口方向在入夜后只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丧失嘶吼,但声音来源较远,没有任何丧尸从井口出来。王云在观察期间逐段记录了矿井周边不同的声响和各个通风井口的变化,与矛头在支巷交叉口记录到的丧失活动时段逐一比对。凌晨时分最暗的那个时段,矿井入口方向忽然传出一声清晰的丧失嘶吼。不是一阶丧尸那种漫无目的的低沉呜咽,而是某种被刻意压制后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警告式咆哮,声波在矿井入口的混凝土涵洞里反复弹跳后变得又闷又长,像一头被铁链拴在隧道深处的困兽在徒劳地撞击铁栏。
王云从观测位的旧档案柜后面探出身,用铁卫军改装的长焦光学瞄准镜对着矿井入口逐层扫描。瞄准镜是陆铮在出发前专门让人送过来的,镜体比常规瞄准镜粗一圈,加装了夜视增强模块和能量波动辅助标尺,能在低光照环境下同时捕捉目标的光学影像和能量辐射信号。矿井入口外那片被酸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碎石空地上,几只丧尸正从不同的废弃矿道出口缓慢走出,体表甲壳呈现出一种与普通丧尸截然不同的灰白色,颜色从甲壳根部向边缘逐渐变淡,在黎明前微弱的自然光下泛出类似旧骨灰的冷泽。它们移动的步态也与普通丧尸不同——普通丧尸的步态是拖沓的、无节奏的,每一步都像要把脚从泥泞里拔出来;而这些被标记过的丧尸迈步时前倾角度更小,步间距近乎一致,头部的摆动也显示出某种低程度的警觉。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活物,更像在某种外部指令下巡逻。
王云低声对身后的矛头和霍烈说“被标记过的”,然后用瞄准镜把这几只丧尸的甲壳颜色变化、步态规律和出没位置分别口述给矛头。矛头蹲在旧档案柜旁边,把矿井平面图摊在从隔壁办公室搬来的一张旧木桌上,用铅笔在图上逐一标记出每只丧失最常出现的区域和时段。他的铅笔是出发前从行政间随手拿的,笔杆上还贴着李清梦写的“行政间备用”标签。他画完之后把平面图摊在王云面前,用手指点着几个被自己画了圈的矿井入口,说这些被标记丧尸的巡逻路线之间有几个明显的交叉点,每个交叉点恰好对应一条通往矿井深处的废弃矿道。根据老秦之前提供的旧矿井结构图,这些矿道原本都是独立的通风巷道,末日前彼此之间并没有连通——但现在看来丧尸已经把其中几处交叉点挖通了,在地下形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活动网络。
霍烈也发现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他用瞄准镜逐只观察那些被标记丧尸的甲壳表面,发现它们体表有多处刮痕,不是战斗中造成的随机伤痕,而是沿着甲壳接缝反复向同方向受力摩擦形成的平行槽纹。这种槽纹的形态与他在纺织城观察铁皮丧尸甲壳样本时记录过的金属纤维编织层在承受连续定向压力后留下的压痕走向存在相似之处,但这里的槽纹更深、更密,且所有槽纹的走向都与矿道内壁的岩石纹理完全一致。他蹲在一只被矛头清理掉的丧尸残骸旁边,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甲壳表面的槽纹,槽纹深处还嵌着极细的矿渣粉末,粉末的颗粒大小和颜色与矿井入口外那片碎石空地上的矿渣完全一致。这说明这些丧尸长时间在狭窄的矿道中反复穿行,不是在巢穴外围游荡,而是在执行某种需要持续移动的内部任务。
天亮后,侦察队开始向矿井深处推进。王云选择从与旧通风井相连的六号支巷进入。这条支巷相对于主巷略窄,但老魏在翻阅旧图纸时发现它的通风井因构造原因常年维持最低气流,岩壁返潮不明显,地面碎石层也更薄、更平整——适合在不惊动丧尸的前提下快速穿过交叉节点。进入支巷前,老魏让所有人把矿灯调到最暗档,用回收的旧红布在灯头上罩了一层,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隙透光。他说他在井下干了十几年,知道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任何一点白光都能传出极远的距离,红光在水汽和煤尘中的衰减比白光快得多,不容易被远处的生物察觉。
支巷内部比王云预想的更干燥。岩壁上覆着一层被矿尘染成灰黑色的老苔藓残骸,早已枯死,用手一碰就化为粉末簌簌落下。脚下的碎石层很薄,踩上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没有普通矿道那种因渗水而形成的黏腻泥泞。每走一段距离,老魏就停下来用地质锤轻敲两侧岩壁,通过回声的空洞程度判断岩壁后面是否存在被挖掘过的空洞或隐藏岔道。敲到支巷中部时,他在右侧岩壁上敲出了一处回声明显偏空的区域,用粉笔在岩壁上画了个圈标注了需要进一步排查的位置。
矛头在支巷与主巷交叉口附近一处塌方堆积区里发现了几枚刚被挖掘出来的骨铠丧尸甲壳碎片。碎片的断口仍有微弱的能量残留,他让老魏和小孟警戒两侧,自己蹲下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几枚碎片的边缘槽纹与霍烈之前在山谷外围观察到的雷同——都是平行刮擦伤,只是这几枚更深、更密,接近甲壳断裂面附近还有极细微的热裂纹,热裂纹内部沉积着极薄的暗紫色荧光残膜。这种荧光残膜与他在反赋能拦截行动中从力量型赋能丧尸骨铠接缝处刮下来的能量种子残余物的光泽几乎完全一样,但更稀薄,说明它在被挖掘出来之前已经在甲壳内部沉积了相当一段时间。王云蹲下看了片刻后说,挖掘时间不会太久。矛头点点头,把几枚碎片收进样本袋,在袋上写了几笔,又在矿井平面图上把塌方堆积区的位置标出来,继续警戒前方。
季淮在支巷入口两侧的矿渣堆里各埋了一枚经过王雪改良的延迟触发式粉筒。这批粉筒的触发机制与上次反赋能行动前用在涵洞口的那批一致,粉筒外壳采用矿井样本中的现有素材改良而成,防潮蜡封在矿井低温下不会开裂,触发延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调整。季淮埋好之后用随身带的小型红外测距仪实测了两个粉筒之间的覆盖半径,确认扩散范围重叠区足以完全覆盖支巷入口,然后在掩埋粉筒的矿渣堆表面撒了一层从别处铲来的旧煤灰作为掩饰。
侦察队继续沿支巷向深处推进。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能量辐射的气息就越浓烈。老魏说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以前在井下用乙炔焊枪切割钢梁时电弧击穿空气的味道——同样带着金属电离后的锐利感和灼热感。孙浩出发前曾对侦察队提到,根据此前矿井声波探测的记录,类似祭坛周围高能残余物的浓度与能量异常点的辐射衰减曲线有一定的对应关系。霍烈一边走一边用风系异能感知周围气流的变化,发现越靠近矿井深处,气流在矿道岔口的自然扩散越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扭曲了——不是被堵住了,而是被某种持续释放的能量场强行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