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门,城墙上,观音楼。
大明昭义将军,松江总兵,马逢知,站在二楼的窗前。
厚重的大铁手,端着一杯老茶水,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他的深邃目光,穿过残破的城垛,落在城外。
五里外的一个山头上,梁老贼的帅旗,正在迎风飘扬。
回转脑袋,再望向北面,那是梁老贼的主营,中军大营。
大营里,官道上,人喊马嘶,旌旗招展,肯定是在调动兵力。
看这架势,梁老贼,是要拼命了。
这是老武夫,厮杀十几年的经验,一目了然,心知肚明。
今天,马总兵,很意外,并没有身穿甲胄。
只是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
普通的很,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根本不像军营大帅。
唯一的,就是那一双铁网靴,厚重他,踏实,走起路来,虎虎生威。
这是没办法的。
他的腿伤,还在敷药呢,被张国俊划了一刀,血水流了不少。
他的身边,也没什么人。
一个是闫勇,一个是纪翰,就站在身后,一起观战中。
还有一个,那就是知县,涂贽。
这个老阴比,刚刚汇报完工作,正躲得老远,不想粘连老匹夫。
闫勇,身为亲卫营主将,肯定是身穿甲胄了。
即便是,他也是身上带着刀伤。
那是被清将王龙(王虎兄长),临死前劈了两刀。
好在,搏杀的时候,他身穿双层甲胄,保住了筋骨血肉,没伤到要害。
这么多天过去了,伤口也好的,七七八八,上阵没问题了。
此时此刻,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城外,山头上,梁化风的帅旗方向。
他们知道,清狗子,所有的攻城军令,都是来自那个山头,错不了。
如果说,但凡有一个,不错的机会。
这三个老杀将,肯定会冲出去,干死那个清狗子。
可惜了,这些都白日梦,梦里啥都有,就是没机会。
“昭义将军”
这时,守备王戎,从楼梯口上来了。
浑身是血,猩红一大片,脸上也溅了不少。
甚至是,走过的路,衣甲上流淌下来的血水,都能留下猩红的脚印子。
再加上,他那一双赤红的眼珠子,杀气腾腾,显的格外凶狠。
“嘶嘶嘶、、、”
以至于,涂知县看到靠近的王戎,下意识的,又退后了几步。
低着头,倒吸凉气,猛咽苦水,眼神飘忽,额头流汗。
没得办法,王戎身上的血腥味,太浓烈了,令人发呕,翻江倒海啊。
“伤着了??”
马总兵,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的问了一句。
刚才,那一句“昭义将军”,听的他很满意啊。
现在,他是越来越喜欢了。
听的身心通透,浑身带着牛劲,使不完,又想拔刀砍人了。
“皮外伤,不碍事”
浑身血浆子的王戎,咧着个大嘴巴,傻笑着,露出一口黝黑的大黄牙。
说实在的,他身上的狗血,人血。
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是清狗子的,还是自己的。
反正,他身穿甲胄的,外面是铁甲,里面是皮甲,稳妥的很。
只要没有中枪,没有伤到要害,没有砍中甲胄缝隙处,都可以忽略不计。
“可惜了,哎”
“该死的王虎,挨千刀的”
“这个老贼将,跑的太快了,没能留住他”
“否则的话,他那死鬼兄长,又有兄弟下去,给他作伴了”
、、、
老贼头,冷眼冷眸,冷言冷语,杀气凌厉。
说完了,还特意拍了拍手中的大砍刀,满脸的不满意,惋惜之色。
“草了!!”
不远处的纪翰,嘴角抽了抽,暗骂一声。
他知道的,王戎手中的大砍刀,就是王龙的,战场缴获的。
他妈的,这个王戎,倒是狠呐。
在府城起兵的时候,靠着阴险手段,剁了贼将王龙。
现在,到了上海县,又想干死王虎,那是要灭门的节奏啊。
不过,纪翰,还是挺欣赏的。
王戎,那才是真正的狠人,老杀将,为了战功,什么都不在乎。
这个混账世道,唯有够狠,够胆略,才能扛得住外面的清狗子,兽兵兽将。
“喝口茶”
“来,歇歇气!!”
老辣的马逢知,直接把自己的茶水递过去,毫无禁忌。
猛将王戎,也好没有一丁点的忸怩,接过来,仰脖子,一饮而尽。
这就是真正的同袍之情,并肩厮杀十几年,狗血都喝过,茶水算个屁。
“王虎,别管他”
“身手再好,那又如何,也怕菜刀啊”
“他那死鬼兄长,功夫再高,以一敌十的身手,又能咋样啊”
“呵呵,还不是,一个鸟样,被咱们砍掉了,剁碎了,喂了鱼虾野狗”
“王虎,跑了就跑了,没啥大不了的”
“呵呵,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咱们守住了,清狗子必死无疑”
、、、
说着,说着,杀气腾腾的马逢知,又拎起大茶壶,给爱将续了一满杯。
都是老兄弟,跟了十几年,是一个利益集团。
正所谓,同甘共苦,一荣俱荣。
功名利禄,朝廷恩赏,子孙前程,他马逢知都拿到了。
现在,到了搏命,绝境的时候。
他更应该放下身段,团结自己的老兄弟,不能让大家寒心了。
“呼!!!”
老杀将王戎,一点也不见外,一饮而尽,来一个深呼吸。
神清气爽,抹了一把带血的嘴脸,坐在一旁的条凳上,气呼呼的。
马逢知,点了点头,知道爱将累了,厮杀太拼命了。
他知道,王虎,王龙,梁状元的大将,都不是好惹的。
“城门上,什么个情况??”
马老贼,声音不急不慢,随意的问了问。
然后,不慌不忙的,等心腹喝完了,又添了一杯茶水。
“城头上,有点麻烦了”
说起打仗,死战,王戎的动作,就慢下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握紧手中的大茶缸,脸色比较凝重,严肃。
“天亮以后”
“该死的王虎,就冲杀上来了”
“如果,加上凌晨的几次攻城,清狗子,至少又伤亡好几百”
“他妈的,该死的王虎,是真能打啊,光着膀子就敢冲上来”
“这要是,身穿双层甲胄,刚才,末将,怕是悬了,扛不住他的大砍刀”
“这一次,也比前两次,更加的凶险,光着膀子,挥刀速度太快了”
、、、
说起王虎,王戎的眉头就陷进去了,不胜嘘嘘,感慨万分。
都是老杀将,手头上的功夫,对战几次,就明白了,掂量的很清楚。
甲胄,有甲胄的好处,也有它的弱点。
甲胄,太重,太厚重,裹在里面,防护力强大。
但是,严重影响战斗力的发挥,挥刀动作的协调性,连贯性。
王虎,并不是真正的蠢蛋,明摆着,就想以快打慢,快速破阵。
“不过,照他这么厮杀下去”
“末将,估摸着,他的精兵,也会吃不消,被打残的”
“今天,要是再冲几次,他的亲卫营,就得报废了,战斗力减半”
“哎,不过,末将的亲卫,也不好过,前天伤亡太多了,后继乏力了”
、、、
“啪啪啪!!!”
老辣的马逢知,没有出口说话,仅仅拍了几个肩膀,以示鼓励。
这种话,他是接不了的。
绿营兵,丁壮,炮灰,民夫,王戎要多少,他就会给多少。
但是,精兵,铁甲兵,老卒子,他也是爱莫能助,死一个少一个。
喝的差不多了,王戎站了起来。
走出两步,指着不远处的城墙,咬着牙,拧着眉头,继续说道:
“昭义将军,总兵大人”
“闫将军,纪百户,你们看啊”
“现如今,最麻烦的,就是城头上的两个缺口”
、、、
“哎!!”
马逢知,闫勇,纪翰,盯着缺口方向,三人都摇头,叹息,黑脸了。
他们几个为何站在这里,那正是因为,有两个大缺口啊。
不放心,要盯着,怕出事,好及时增兵,堵住上城墙的清狗子。
纪百户,一直没说话,也看的一肚子的窝火。
猛的回过头,对着躲在角落的涂贽,进行猛怼,大声质问:
“涂知县,你的人呢??”
“想想办法啊,把城墙下的尸首,砖石,都清理掉啊”
“否则的话,清狗子,一个冲锋,就能顺着缺口冲上来”
“咱们的人,兵少,将不足,怎么防?防不住,要出事的啊”
“城墙出事了,城破了,本将是无所谓的,光棍一个的,呵呵”
、、、
两手一摊,一副满不在乎的吊样子。
“呃!!!”
战战巍巍的涂贽,哪里顶得住,直接哑口无言了。
城墙上,他是能想办法的,找更多的民夫,丁壮,就没问题的。
但是,城墙下,倒塌的缺口,就难办了。
下面的尸首,泥沙,砖石,堆了一丈多高,怎么清理啊,要死人的。
什么叫光棍一个,你他妈的不怕死,不要连累老夫啊。
他涂知县,满门都在城里,这要是破城了,那就是全家死光光了。
“好了!!”
老辣的马逢知,抬起手,直接就插嘴打断了。
纪翰,一个锦衣卫,插嘴什么战事呢,没什么意义的。
城墙下的缺口,泥沙堆,要清理就得出城,那就是找死啊。
“大家,多说无益”
“大家,都看看吧,城外,城北方面”
“梁老贼的帅旗,还在山头上,军营的人马,也开始调动了”
“梁老狗,盯了一个多时辰,又开始调动人马,怕是要大打了,搏命了”
“咱们,也得准备一下,准备迎击梁老贼的死战,决战,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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