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蜀主孟昶,系两川节度使孟知祥之子,后唐明宗封他为蜀王,历史上叫作后蜀,详见五代史。
孟知祥唐末僭称蜀帝,未几病殁,其子孟仁赞嗣立,改名为昶。
蜀主孟昶荒淫无度,滥任臣僚,所用王昭远、伊审征、韩保正、赵崇韬等,均不称职。
孟昶之母李氏,本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嫔御,赐给孟知祥,尝语孟昶道:“我见庄宗及尔父,灭梁定蜀,当时统兵将帅,必须量功授职,所以士卒畏服。今王昭远本给事小臣,韩保正等又纨绔子弟,素不知兵,一旦有警,如何胜任?”
孟昶之母颇有见识。孟昶不肯从。
及宋朝平荆、湖二州,蜀相李昊又进谏道:“臣观宋氏启运,不类、汉周,将来必统一海内,为我国计,不如遣使朝贡,免启戎机。”
孟昶颇以为是,与王昭远商量诸事。
王昭远说道:“蜀道险阻,外扼三峡,岂宋兵所得飞越?主上尽可安心,何必称臣纳贡,转受宋廷节制呢。”
蜀主孟昶乃罢朝贡议,并增兵水陆,防守要隘。
既而王昭远从张廷伟之言,劝蜀主孟昶互通交好北汉,夹攻汴梁。
蜀主孟昶乃遣部校赵彦韬等赍送蜡书,令由间道驰往太原。
(蜡书:把书信封入蜡丸之内)
偏赵彦韬阳奉阴违,竟入汴都,奏闻宋太祖皇帝,宋太祖赵匡胤展书略阅,但见上面写着:
早岁曾奉尺书,远达睿听,丹素备陈于翰墨,欢盟已保于金兰,洎传吊伐之嘉音,实动辅车之喜色。
寻于褒汉添驻师徒,只待灵旗之济河,便遣前锋而出境。
宋太祖皇帝赵匡胤览书至此,不禁微笑道:“朕正拟发兵西征,偏他先来寻衅,益令朕师出有名了。”
宋太祖赵匡胤遂把原书掷下,安排选将,命忠武军节度王全斌为西川行营都部署,都指挥使刘光义、崔彦进为副,枢密副使王仁赡、枢密承旨曹彬为都监,率部兵六万人,分道入蜀。
王全斌等入朝辞行,宋太祖赵匡胤面谕道:“卿以为西川可取否?”
王全斌说道:“臣等仰仗天威,谨遵庙算,想必克日可取哩。”
右厢都校史延德前奏道:“西川一方,倘在天上,人不能到,原是无法可取。若在地上,难道如许兵力,尚不能平定一隅吗?”
宋太祖赵匡胤喜道:“卿等勇敢如此,朕复何忧!但若攻克城寨,所得财帛,尽可分给将士,朕止欲得他土地,此外无所求了。”
恐尚有一意中人。
王全斌等叩首受训。
宋太祖赵匡胤又说道:“朕已为蜀主治第汴滨,共计五百余间,供帐什物,一切具备,倘或蜀主出降,所有家属,无论大小男妇,概不准侵犯一人,好好地送他入都,来见朕躬,朕当令他安居新第哩。”
言中有意,请看下文。
王全斌等领旨而出,遂分两路进兵。
王全斌及崔彦进等由凤州进军,刘光义及曹彬等由归州进,浩浩荡荡,杀奔西川。
蜀主孟昶闻得警报,亟命王昭远为都统,赵崇韬为都监,韩保正为招讨使,李进为副,率领士兵拒宋朝军队,且令左仆射李昊在郊外饯行。
王昭远酒酣起座,攘臂大言道:“我此行不止克敌,就是进取中原,也容易得很,好似反手一般哩。”
李昊暗暗笑着,口中只好敷衍数语,随即告别。
王昭远率兵启行,手执铁如意,指挥军事,自比诸葛亮?或许可比王衍?
到了罗川,王昭远闻宋帅王全斌等已攻克万仞、燕子二寨,进拔兴州,乃亟派韩保正、李进率军五千,前往拒敌。
韩保正、李进二人行至三泉寨,正值宋朝军队先锋史延德带着前队,骤马冲来。
李进舞戟出迎,战未数合,被史延德用枪拨戟,轻舒左臂,将李进活擒了过去。
韩保正大怒,抡刀出战,史延德毫不惧怯,挺枪接斗,又战了十余合,杀得韩保正气喘吁吁,正想回马逃奔,不防史延德的枪锋正向中心刺来。
韩保正慌忙用刀遮拦,那枪支便缩了回去,韩保正向前一扑,又被史延德活捉去了。
正是纨绔子弟,不堪一战。
史延德驱兵大进,乱杀一阵,可怜这班蜀兵,多做了无头之鬼。
还有三十万石粮米,也由宋朝大军搬去,一粒不留。
王昭远闻着败信,遂列阵罗川,准备拒敌。
史延德也不敢轻易进军,在途次暂时休憩,静待后军。
至崔彦进率兵到来,史延德方会同前进,遥见蜀兵依江为营,桥梁未断。
崔彦进前行张万友大呼道:“不乘此抢过浮桥,更待何时?”
道言未绝,他已飞马突出,驰上浮桥。
后蜀士兵连忙过来拦阻,挡不住张万友神力,左一槊,右一刀,都把他们杀落水中。
宋朝大军一齐随上,霎时间驰过桥西,王昭远见宋军骁勇,不禁失色,便率兵退走,回保漫天寨。
未战先怯,岂诸葛军师的骄兵计耶?
王昭远一面调集各处精锐,并力守御。
崔彦进分兵三路,同时进击,自与史延德为中路,先前抵达漫天寨下。
漫天寨在山上,势极高峻,崔彦进知不易仰攻,只令兵士在山下辱骂,引他出来。
王昭远仗着兵众,倾寨出战,崔彦进率军迎敌,约略交锋,就一齐退去。
王昭远麾军力追,铁如意用得着了。
看看赶了十余里,王昭远自觉离寨太远,拟鸣金收军,迟了。
偏偏左右两面,杀到两路宋军,左路是宋将康延泽,右路便是张万友,崔彦进、史延德又领军杀回,三路夹击蜀军,任你指挥如意的王昭远,到此也心慌意乱,没奈何驱马奔归,蜀兵随即大溃,宋军乘胜追赶,驰至寨下,凭着一股锐气,踊跃登山。
王昭远料难保守,复弃寨西奔。
宋朝军队掩入寨中,夺得器甲刍粮,不可胜数,待王全斌驰到,再派崔彦进等进兵,王昭远收集溃卒,复来拒敌,三战三北,乃西渡桔柏江,焚去桥梁,退守剑门。
王全斌因剑门险峻,恐急切难下,且探听刘光义等消息,再定行止。
未几得刘光义来书,已攻克夔州,进定峡中了。
原来夔州地扼三峡,为西蜀江防第一重门户,刘光义、曹彬等自归州进兵,正要向夔州攻入,蜀宁江制置使高彦俦与监军武守谦,率兵扼守,就在夔州城外的缫江上面筑起浮桥,上设敌栅三重,夹江列炮,专防敌船。
刘光义等出发汴京,已由宋太祖赵匡胤指示地图,令他水陆夹攻,方可取胜。
至是刘光义等溯江入蜀,距缫江三十里,即舍舟步进,夤夜袭击。蜀兵只管江防,不管陆防,骤被宋军自陆攻入,立即溃散。
刘光义等既夺浮梁,进薄城下,蜀监军武守谦拟开城搦战,高彦俦出阻道:“北军跋涉前来,利在速战,不如坚壁固守,休与交锋,待他师老粮尽,士无斗志,那时彼竭我盈,一鼓便足退敌了。”
以逸待劳,莫如此策。
武守谦不从,独领麾下千余骑,大开城门,跃马出战。
正值刘光义骑将张廷翰挺枪过来,两马相交,双枪并举,战到一两个时辰,张廷翰枪法越紧,武守谦抵挡敌人不住,虚晃一枪,驰回城中。
说是迟,那时快,张廷翰紧追武守谦,也纵马入城,守卒亟欲闭门,被张廷翰戳毙数人,门不及闭。
宋朝大军一拥而进,曹彬、刘光义先后驰入,高彦俦忙来拦阻,已是招架不住。
武守谦逃遁去,高彦俦身中数十创,奔归府第,整衣及冠,望西北方位再拜,然后自焚而亡。算是后蜀忠臣。
刘光义等既克夔州,安抚百姓,礼葬高彦俦遗骸,再向西北进兵,所过之处皆披靡。
如万、施、开、忠等州,次第收降,峡中郡县悉定,乃驰书报知王全斌。
王全斌闻东路大捷,即进次益光,途次获得蜀中侦卒,厚赐酒食,劝他降顺,并问入蜀路径。
该士卒言:“益光江东,越大山数重,有一狭径,地名来苏,由此径通过,即可绕出剑门南面,与官道会合,前途没甚险阻了。”
王全斌大喜,遂依降卒言,自来苏径趋青疆,一面分兵与史延德潜袭剑门。
果然王昭远闻警,令偏将在剑门居守,自引众至汉源坡,来阻王全斌。
谁料王全斌尚未遇着,剑门失守的信息已经报到,吓得王昭远魂不附体,举措失常。
既而尘头大起,号炮连声,王全斌、崔彦进自青疆杀到,王昭远僵卧胡床,好像死去,铁如意拿不动吗?
还是都监赵崇韬布阵出战。
这时候的蜀军,统已胆战心寒,哪里还敢对仗?
一经接手,略有几人受伤,就一哄儿逃散了。
赵崇韬还想支持,偏自己坐骑也像胆小,只向后倒退下去,累得赵崇韬坐不安稳,平白地翻落马下,部下没人顾着,活活地被宋军缚住。
王全斌本是个杀星,但教兵士砍杀过去,好似刀劈西瓜,滚滚落地,差不多有万余颗头颅。
有几个败兵侥幸逃脱,奔回寨中,忙将王昭远扶起来坐马上,加鞭疾奔,逃至东川,下马匿仓舍中,悲嗟流涕,两目尽肿。
俄而追骑四至,入舍搜寻,看见王昭远缩作一团,也不管什么都统不都统,把他铁索上头,似猢狲般牵将去了。
蜀主孟昶正与爱妃花蕊夫人,点出尤物。
蜀主孟昶正与爱妃花蕊夫人饮酒取乐,突然接到败报,把酒都吓醒了一半,忙出金帛募兵,令太子孟玄喆为统帅,李廷珪、张惠安等为副将,出赴剑门,援应前军。
孟玄喆素不习武,但好声歌,当军队出发成都时,尚带着好几个美女,好几十个伶人,笙箫管笛,沿途吹唱,并不像行军情形。大约是出去迎亲?
李廷珪、张惠安又皆庸懦无识之辈,行到绵州,得知剑门失守,竟遁还东川。
蜀主孟昶惶骇,亟向左右人问计,老将石斌献议道:“宋师远来,势不能久,请深沟高垒,严拒敌军。”
蜀主孟昶叹道:“我父子推衣解食,养士至四十年,及大敌当前,不能为我杀一将士,今欲固垒拒敌,敢问何人为我效命?”
蜀主孟昶言已,泪下如雨。
忽然丞相李昊入报道:“不好了!宋帅全斌已入魏城,不日要到成都了。”
蜀主孟昶失声道:“这且奈何?”
李昊道:“宋军入蜀,无人可挡,谅成都亦难保守,不如见机纳土,尚可自全。”
蜀主孟昶想了一会,方才说道:“罢罢!我也顾不得什么了,卿为我草表便是。”
李昊乃立刻修表,表既缮成,由蜀主孟昶遣通奏伊审征赍送宋军。
王全斌许诺,乃令马军都监康延泽领着百骑随伊审征入成都,宣谕恩信,尽封府库乃还。
越日,王全斌率大军入城,刘光义等亦引兵来会,蜀主孟昶迎谒马前,王全斌下马抚慰,待遇颇优。
蜀主孟昶复遣弟仁贽诣阙上表,略云:
先臣受命唐室,建牙蜀川,因时势之变迁,为人心之拥迫。先臣即世,臣方丱年,猥以童昏,谬承余绪。
乖以小事大之礼,阙称藩奉国之诚,染习偷安,因循积岁。所以上烦宸算,远发王师,势甚疾雷,功如破竹。
顾惟懦卒,焉敢当锋?寻束手以云归,上倾心而俟命。
当于今月十九日,已领亲男诸弟,纳降礼于军门,至于老母诸孙,延残喘于私第。陛下至仁广覆,大德好生,顾臣假息于数年,所望全躯于此日。
今蒙元戎慰恤,监护抚安,若非天地之重慈,安见军民之受赐?臣亦自量过咎,谨遣亲弟诣阙奉表,待罪以闻!
这篇表文,相传亦李昊手笔。李昊本前蜀旧臣,前蜀亡时,降表亦出李昊之手。蜀人夜书李昊门,有“世修降表李家”六字,这也是一段趣闻。
总计后蜀自孟知祥至孟昶,凡二世,共三十二年。
宋太祖赵匡胤接得降表,便简授吕余庆知成都府,并命蜀主孟昶速率家属,来京授职。无非念着妙人儿。
蜀主孟昶不敢怠慢,便挈带族人家属启程,由峡江而下,径诣汴京,待罪阙下。
宋太祖赵匡胤御崇元殿,备礼见孟昶。
孟昶叩拜毕,由宋太祖赵匡胤赐坐赐宴,面封孟昶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授爵秦国公,所有孟昶母以下之人,凡子弟妻妾及官属,均赐赍有差。
就是王昭远一班俘虏,也尽行释放。
宋太祖赵匡胤何故这般厚恩?他听闻孟昶之妾花蕊夫人,艳丽无双,极思一见颜色,借慰渴念,但一时不便特召,只好借着这种金帛,遍为赏赐,不怕她不进来谢恩。
孟昶母李氏因即带着孟昶妻妾入宫拜谢,花蕊夫人当然在列。
宋太祖赵匡胤一一传见,挨到花蕊夫人拜谒,才至座前,便觉有一种香泽扑入鼻中,仔细端详,果然是国色天姿,不同凡艳,及折腰下拜,几似迎风杨柳,袅娜轻盈,嗣复听娇语道:“臣妾徐氏见驾,愿皇上圣寿无疆!”
民间或云花蕊夫人姓费,未知孰是。
这两句虽是普通说话,但出自花蕊夫人徐氏口中,偏觉得珠喉宛转,呖呖可听。
宋太祖赵匡胤当下传旨令起,且命与孟昶母李氏一同旁坐。
孟昶母请入谒六宫,当有宫娥引导前去,花蕊夫人等也即随往。
宋太祖尚自待着,好一歇见数人出来,谢恩告别。
宋太祖皇帝赵匡胤呼孟昶之母为国母,并教她随时入宫,不拘形迹,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昶母唯唯而退。
宋太祖皇帝赵匡胤转着双眸,盯住花蕊夫人面上,花蕊夫人亦似觉着,瞧了宋太祖一眼,乃回首出去。
为这秋波一转,累得这位英明仁武的宋天子,心猿意马,几乎忘寝废餐。
且因继后王氏于乾德元年崩逝,六宫虽有妃嫔,都不过寻常姿色,王皇后之殁,就从此处带过。
此时正在择后,偏遇这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怎肯轻轻放过?
无如罗敷有夫,未便强夺,踌躇了好几天,想出一个无上的法儿来。
一夕,宋太祖赵匡胤召孟昶入宴,饮至夜半,孟昶才告归。
越宿,孟昶竟然患疾,胸间似有食物塞住,不能下咽,迭经医治,终属无效。奄卧数日,竟尔毕命,年四十七岁。
宋太祖赵匡胤废朝五日,居然素服发哀,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追封孟昶为楚王。好一种做作。
孟昶母李氏,本奉旨特赐肩舆,时常入宫,每与宋太祖相见,辄有悲容。
宋太祖赵匡胤尝语道:“国母应自爱,毋常戚戚,如嫌在京未便,他日当送母归。”
李氏问道:“使妾归至何处?”
宋太祖答言归蜀。
李氏道:“妾本太原人氏,倘得归老并州,乃是妾的素愿,妾当感恩不浅了。”
宋太祖赵匡胤欣然道:“并州被北汉占据,待朕平定刘钧,定当如母所愿。”
李氏拜谢而出。及孟昶病终,李氏并不号哭,但用酒酬地道:“汝不能死殉社稷,贪生至此,我亦为汝尚存,所以不忍遽死。今汝死了,我生何为?”
李氏遂绝粒数日,也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宋太祖命赙赠加等,令鸿胪卿范禹偁护理丧事,与昶俱葬洛阳。
葬事粗毕,孟昶的家属仍回至汴都,免不得入宫谢恩。
宋太祖见了花蕊夫人,满身缟素,愈显得丰神楚楚,玉骨姗姗,当天晚上竟留花蕊夫人住宫中,迫她侍宴。
花蕊夫人也身不由主,只好唯命是从。
饮至数杯,红云上脸,宋太祖越瞧越爱,越爱越贪,索性拥她入帏,同上阳台,永夕欢娱,不消细述。
次日宋太祖赵匡胤即册立他为妃。这花蕊夫人,系徐匡璋之女,绰号花蕊,无非因状态娇柔,仿佛与花蕊相似,嫩蕊娇香,难禁痴蝶,奈何?
她本与孟昶很是亲爱,此次被迫主威,勉承雨露,花蕊夫人却时常怀念已经去世的孟昶,为此亲自为他画了一幅画像,挂在房内,用来拜祭他。
偶然有次,花蕊夫人对着孟昶的画像喃喃自语时,不小心被宋太祖赵匡胤撞见。
幸好宋太祖赵匡胤对这画像看来看去,只是觉得有些脸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花蕊夫人借口说道:“此乃是送子之神张仙,乃蜀中百姓女子多供奉之神,多求平安赐子。”
宋太祖赵匡胤闻言,也就不再多问。
宫中一班嫔御,巴不得生男抱子,都照样求绘,香花顶礼去了。
俗称张仙送子,便由这花蕊夫人捏造出来。
有诗咏花蕊夫人道:
供灵诡说是张仙,如此牵情也可怜。
千古艰难唯一死,桃花移赠旧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