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风又喝了一口酒。他把杯子搁在矮桌上,紫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痕,然后侧过身——不是那种礼貌的、在餐桌上征求对方同意的侧身,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从一个已经没有人会在意的盘子里随手取用东西的动作——把筷子伸向对面那个维新政府官员的餐盘,夹走了那块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肉。
他的四根手指握着筷子,动作不算熟练,但夹得很稳。那块鸡腿肉被从骨头上一整块撕下来时,鸡皮和铁板接触过的那一面还在微微冒着油光,焦脆的边缘在纸灯笼的暖光下泛着诱人的深金色。
“你喝多了。”旁边的维新政府官员立刻侧过头,压低声音,伸手去按火风的手腕。他的手指刚碰到火风蓝色皮肤上那层被酒精催得微微发烫的皮肤,就被对方不耐烦地甩开了。
“我没喝多。”
火风把鸡腿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动作幅度很大。
钛族人的牙齿和人类不太一样,咬合肌的力量比人类要弱许多,而且没有犬齿(虎牙),而且臼齿(后槽牙)宽大扁平,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软糯鸡肉在他齿间被碾碎,显然十分费劲,油脂和肉汁同时在口腔里炸开。
他的水平椭圆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闷哼。那声闷哼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按下了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阀门,把所有被上上善道的素食戒律堵在身体里的渴望一次性释放了出来。
“欧西——(好吃)”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筷子上残留的那一小片鸡皮油脂在灯光下反光,声音忽然从刚才的满足降了半个调,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认命的低语,
“真羡慕你们啊——可以随便地吃肉。”他把筷子放在盘子上,用筷尖轻轻拨了拨那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骨头上还留着几道他牙齿咬过的浅痕。
“只可惜——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吃肉了。”
包间里沉默了片刻。纸灯笼在头顶缓缓旋转,机械结构的细微嗡鸣声在这片沉默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那个审讯官把他那只没肿的眼睛从饭碗上抬起来,隔着矮桌上那些被吃得七零八落的怀石料理,看着面前这个刚把鸡骨头放下来的钛族指挥官。
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是钛军在清汐元帅的率领下,已经在之前的战争中击败了人类帝国。不要这么悲观。”
火风听到这话,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不带任何笑意的笑。他把筷子搁在桌上,用那双水平椭圆瞳孔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审讯官,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恳求的东西——恳求对方不要再用这种毫无意义的安慰浪费彼此的时间。
“呵——我问你。”
他把四根手指张开,平放在自己胸口,然后翻过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叩一扇已经被证实里面空无一人的门,
“你是人类。你的一拳,和那些阿斯塔特改造人的一拳——是一样的力量吗?”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握住酒杯,没有等对方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他继续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搁下,又从对面盘子里把那条烤秋刀鱼整条夹了过来,动作比刚才夹鸡腿时更随意,更漫不经心,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在食物面前维持体面。
秋刀鱼的表皮被烤得微焦,他用筷子从鱼脊背最厚的地方夹下去,鱼肉在筷尖下发出细微的纤维撕裂声,一股带着焦香的白色蒸汽从裂口里涌出来。
他把鱼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继续往下说,声音被鱼肉的纤维和酒液的残渣裹得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某种极其沉重的压制下释放出来,落在矮桌上时还在微微发颤。
“清汐元帅——他之所以之前愿意和人类帝国签订不平等条约,那是为了隐忍。因为和李峰硬碰硬没有好结果。我们会直接被卷入地狱的烈火之中。最好最好的情况——那也是我们拖垮了李峰的战略决心,但是代价就是,我们钛族被灭族。”
他说“灭族”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到了近乎麻木的地步,那种平静只有在一场战役开始之前就已经算完了所有撤退路线、却发现自己连撤退的资格都没有的指挥官脸上才能看到。
他把鱼刺从嘴里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用筷子夹起鱼尾最后一段焦脆的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用那双被酒精和绝望同时浸泡着的眼睛看着审讯官。
“清汐元帅的原本计划是——隐忍,和等待。”
他把筷子倒过来,用筷尾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从自己面前一直画到桌子边缘,然后在那个看不见的终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庞大的帝国,永远是从内部崩塌的。我们隐忍你们人类的傲慢,静静等待——等到人类帝国的内战和分裂。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钛族最好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说“最好的机会”几个字时微微上扬了半度,但那上扬的弧度在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下时就已经塌了,像一个被抛到最高点的球在下一秒就开始直直下坠。
他把筷尾从桌面上收回来,用力砸在自己面前的空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筷子在盘沿上弹了一下,滚到矮桌下面,没有人弯腰去捡。
“可是——那些长老!还有那些几大氏族里的愚蠢之辈!”
他的四根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上的蓝色皮肤被绷得发白,拳头在矮桌上悬了片刻,最终没有砸下去,而是缓慢地、沉重地、像一块被吊车卸下的石料一样落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们认为打赢了人类帝国的小股部队——就是完全的胜利了?开始再一次将清汐元帅的计划搁置不顾,再一次开始试图利用软渗透——他们对清汐元帅的警告完全不顾!”
他的嗓门在控制不住地拔高,那双鱼类般的大眼睛里开始泛起血丝,水平椭圆形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收缩又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大脑深处疯狂地撞击着某种被以太长老们用几千年种姓制度精心构筑的禁锢。
“现在战争要来了!那个李峰又要带着他的大军回来了!我们只能面对——和拖延——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