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大老王脚步一转,径直朝保卫科值班室的方向走去。得去问问,这夜里的安保,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值班室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木门虚掩着。
大老王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就见两个年轻干事正抱着枪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一激灵,差点把枪托碰掉在地上。
“首长,好!”
两人慌慌张张站起来敬礼,脸上还压着衣襟的印子,困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大老王没发火,拉过条长凳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执勤记录本,语气平淡:“夜里执勤呢?就你们俩守着?”
“报告首长!就我们俩值班!”
高个子干事连忙答话,腰杆挺得笔直,“张副科长家在市区,夜里回家住,下半夜一般不过来。”
“哦?”
大老王抬了抬眼皮,“那夜里巡逻呢?我沿着三号库房转了一圈,怎么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干事脸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这不是军代表都去南京培训了嘛,派出所那边也抽走了咱们两个人手,夜里就剩我们俩盯值班室,巡逻就……就后半夜巡一圈,这会儿还没到点。”
大老王点点头,没揪着这事批评,话锋一转,像拉家常似的问:“最近厂区周边安生不?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外乡人总在围墙附近晃悠?”
“平时都挺安生的!就是前几天在无线电市场门口抓了两个闹事的外乡人,没证件没介绍信,说话支支吾吾的,正关在厂拘留室呢,等核实完身份就送派出所。”干事答得爽快。
“就关在咱们厂拘留室?怎么不直接送派出所审?”
“这不是赶上没人手嘛,张副科长说先关两天,查查底细再说。”
高个子干事刚答完,旁边矮个子的干事就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补了句:
“首长,其实还有个小道消息,我也是听换班的同志念叨的。说拘留室里那个关了好几年的周贵,就是马金凤她男人,您知道吧?
他说那两个人是他远房外甥,老家来的,不懂城里规矩。张副科长觉着也不是什么大事,等问清楚了就放人。”
“周贵?”
大老王眉梢一动,面上却依旧平淡:“就是那个关了三年的偷盗犯?”
“嗨,您都知道啊,看来首长也是咱厂周遭的人了。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大老王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探进大衣口袋摸出两根烟散了出去。
远房外甥?
哪有这么巧的事!
军代表刚全员离岗,俩“外甥”就精准摸到厂里闹事,还正好关进了周贵蹲了三年的拘留室。
这事要没猫腻,才是怪事。
大老王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免得打草惊蛇,只轻轻“嗯”了一声,话锋一转,又绕到了元器件库房的门锁检修、周三季度盘库的安保安排上。
几句家常话似的闲聊下来,厂区安保的底,已经被他摸了个七八分。
临走前他才正色叮嘱:“元器件库房是重点,夜里多绕两圈,别偷懒。”
“是!首长放心!”两个干事齐声应着。
我放心个嘚!
出了保卫科,大老王没往回走,反倒绕着三号库房、后围墙、拘留室周边慢慢转悠开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不过大老王走的很嚣张,就跟一头巡视领地的藏獒一样,把每个角落的异常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
厂区西南角的拘留室,正浸在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高处的小铁窗像个黑漆漆的方孔,透不进半分星光。冰冷的水泥墙泛着刺骨的潮气,顺着后背往骨头缝里钻。
通铺上,榔头的呼噜声震得木板吱呀响,瘦猴蜷在另一边睡得沉,隔壁拘留室里的周贵却靠墙坐着,睁着眼,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从熄灯到现在,他已经数了两个多钟头。
对周贵来说,这间拘留室从来不是牢房,而是他潜伏下来最好的掩护。一个因为“查无实据”被关了几年的人,谁会怀疑他?
一个每天等着老婆送饭、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的窝囊废,谁会把他当威胁?他在这里待得越久,人们对他的警惕就越低。
保卫科的人早就习惯了他在角落里待着,习惯了他在放风时慢慢溜达,习惯了他是这间拘留室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摆设。
可今晚,这件摆设被激活了。
榔头和瘦猴带进来的指令直白得近乎粗野:既不做策反拉拢,也不搞情报窃取,核心就一件事——实打实的破坏!
至于具体目标、下手路径、要毁到什么程度,上面半句细则都没给,只等着要结果。
呵,不说,难道我就摸不透上面的算盘?
周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看不到报纸,但听得见广播,同时凭这几年断断续续从马金凤送饭时夹带的口信里,就能拼凑出对岸那边的窘境。
最近对岸的指令越来越稀,越来越短,有时候甚至三个月都杳无音讯。消息从长篇累牍的行动方案变成了寥寥数语的催促,最后干脆只剩下几个字的死命令。
这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是,校长心心念念的渗透计划,正在被这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掐断。
能隔着茫茫海面,在黑夜里把那些小艇一条一条揪出来的,除了雷达,还能是什么?
那边的人慌了,所以顾不上策反,顾不上窃密,只想毁掉那只能看见他们的眼睛。
这个命令,实在是太对周贵的胃口了。
老子没兴趣策反谁,也没耐性偷什么情报!
就是纯粹的破坏。
烧、砸、毁,让他们的雷达变成瞎子,让那些图纸变成灰烬!
看着那些拼命的人失去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想象着那些脸上充满热情洋溢的人,变成痛哭流涕的样子……
哈哈哈哈……
破坏总是让人着迷的,看着别人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东西,在自己的手里轰然倒塌。
那种掌控感和毁灭感,比什么都让他兴奋。
他当年主动栽赃入狱、埋在这里三年,等的从来不是当什么情报中转站,就是要等这样一个机会,亲手把这帮人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家底,砸个稀巴烂。
周贵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的沉迷的表情。
一个被关了几年的人,早就闷得骨头缝里生了锈。这几年他在拘留室里听着厂区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听着车间里的广播喇叭每天准时响起,听着保卫科的干事们闲聊时说起的每一个项目编号和型号代号,每一个字他都记在脑子里,却一根手指都伸不出去。
现在终于有人来告诉他:可以动了。
这种感觉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的饿狗,忽然被人松开了项圈,牙都还没张,口水已经滴在了地上。
“一刀!”
“狠狠的捅上一刀!”
“只要伤口够深,血流得够多,就够了。”
“至于这一刀捅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连锁反应,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
周贵在黑暗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透气窗下,仰头望着外面那片正在由深灰转为浅灰的天空。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他的计划,也在那片微光中,一点一点地成形了。
“嗯?外面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