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领着他们上了楼。电梯是铁栅栏门的,开起来哐当哐当地响。到了顶层,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推开来,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
靠墙摆着几张藤椅,一张木桌,桌上铺着白布。窗子朝南,能看到海珠桥和珠江,江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几盏渔火在远处晃,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咸腥。
周敬之对着窗外,指了指旁边,说再过去,北翼楼顶就是每届广交会开大酒会的地方。不过现在撤了展,酒会厅黑着灯,锁着门。
江夏有点可惜不能去参观一下,周敬之笑呵呵的说没啥可看的,布置布置还能见人,现在撤展了就是一间空落落的大房子。
请江夏继续喝茶,周敬之撸了撸袖子。
“你们坐,我去弄点吃的。”
他下楼去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端着两个铝盆上来。
又不知从七楼酒吧间跟谁打了借条,抱来一个铁壳子的电炒锅,往桌上一墩,插销一拧,锅里的水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开了,丢两片姜、一个葱结,白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窗。
铝盆往桌边一推,满满当当。
一层麻虾,青壳亮须,还在弹;一圈生蚝,壳带泥,肥厚得合不拢口;中间卧着两只膏蟹,一只缺了腿,用草绳捆着;蟹底下埋着花蛤,最上头还压着两条巴掌大的黄脚立。
“借了展馆的电炒锅。”周敬之把东西搁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油、一撮盐、几片姜,“将就着吃。”
江夏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皱了皱眉。“周科长,这是不是有点奢侈了?”
“奢侈?”周敬之一愣,随即摆了摆手,“便宜得很。”
他拎起一只缺腿蟹,冲江夏晃了晃,“江工,你是真不知柴米价。黄沙水产收购站,到港的船挑头一水,碰了头的虾、缺了腿的蟹、崩了边的蚝,上不了售卖标准线的,站内就处理了。就这一盆,五毛钱,还倒找我两分。”
(o_o)??
什么!
江夏心里都快喊破音了……那螃蟹都快有半个铝盆大了吧?你跟我说……
五毛钱还不到?
“正月吃重壳,二月有靓水,三月吃奄仔……七月八月大蟹,十一十二月吃膏蟹。”
周敬之一边念叨着,一边把那只还张牙舞爪的家伙丢进滚水。
“不是,我记得有鱼票来着呀?”
呆毛崽为了增加说服力,从挎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年前轧钢厂发的福利票展示给周敬之看。
周敬之瞟了一眼哈哈一笑:“江工,鱼票那是管塘鱼、管冰鲜的,一人一月就半斤的指标。码头这种活水鲜,走的是另一个账。”
说话间,水花翻起来,蟹壳瞬间泛红。
嘶……好好吃的样子。
“再说了,这玩意儿在我们这儿,费酒,不费钱。猪肉凭票还抢不着肥的,虾蟹寒凉,老百姓嫌它耗姜葱、刮油水,也就你们这些不在海边长大的,拿它当宝贝。”
叶小三在旁边帮腔:“江工你放心吃,老周要敢拿公家的钱摆阔,我第一个检举他。”
江夏不会剥蟹,举着蟹腿一口咬下,叶小三看不下去,夺过来三两下拆开搁他碗里。江夏一口闷了,眼睛瞪圆,半天憋出一句:“这肉咋是甜的?”
呵呵呵,小土鳖不知道,在广东,青蟹全年都有。不过它的峰值在秋天:中秋前后北风一起,肉肥膏满,农历九、十月是高光时刻(虎门膏蟹讲究“九雌十雄”,正是这个理)。
到了公历十二月,已经过了巅峰,膏的丰腴度不如九月,但肉质反而更紧实、带甜味!
科学的说法是水温低了,蟹要囤脂过冬。
没看广州日报年末的海鲜稿也把膏蟹和金蚝并列,称为“当下最为肥美”的年货。
……
周敬之的手艺确实糙。
没有花样只有火候,一锅滚水,虾下去,蜷了就捞;蚝下去,壳张就起;花蛤煮到开口,鱼浸在热水里焖熟,连盐都搁得吝啬。
蘸料倒是齐全:姜米、葱蓉、酱油,浇一勺滚油,“滋啦”一声,香气撞上天。
可这年月的海货,当得起一个“鲜”字。
虾是甜的,肉在牙尖上一弹;蚝是肥的,一入口,带着海水味的汁水顺着舌根往下淌;蟹膏凝在壳里,凝成一块通红的油黄;最绝是那两条黄脚立,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甜里透着一丝咸淡水交界才有的鲜气。
电炒锅咕嘟咕嘟地响,窗上的白汽结了又化,四个人围着一只锅,从虾吃到蟹,从蟹吃到蚝,吃到最后连汤底都让周敬之下了一把挂面。
江夏吃得满头是汗,衬衣扣子解开两颗,那撮呆毛叫白汽熏得打了卷。
“好吃!”
“这就对喽。”周敬之得意地擦嘴,“白灼白灼,灼的不是手艺,是料。料够鲜,白水都不欺人。”
吃完饭,叶小三和大老王帮着收拾锅碗,江夏一个人踱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条缝,走上了外面的露台。
风一下子灌满了他的外套。
这座十层的陈列馆,中座拔地而起,在海珠广场这一片是顶高的去处,城里数得上的高楼也就那么几座。江夏扶着栏杆,往东南方向望。
长洲岛在东南,柯拜坞在长洲岛,柯拜坞的船台上,躺着他的七座门桥。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十几公里的江面、河网、屋脊和夜色叠在一处,长洲岛早沉进了一片墨色里,连一点灯火都分不出来。他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珠江。前航道黑沉沉地铺开,海珠桥的铁架横在水面上,桥上的路灯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映在水里,被流水分成一缕一缕。
然后他看见了一点萤火。
水上的,很远,很模糊,像有人拿湿抹布在夜色里擦了一道。
一盏,两盏,三盏……起初只是零星星的几点,贴着水皮儿走,像谁撒了一把碎火星。再看,那些火星多起来了,从海珠桥的桥洞里钻出来,从白鹅潭的方向汇过来。
从河涌口、从黄埔涌、从更远的莲花山水道,一盏接一盏地亮,一串接一串地接,最后在江面上织成了好几条长龙,不声不响地往下游淌。
是渔船。
冬汛的渔船。
“这个季节,口外正有带鱼群路过,渔民趁着夜潮出海,天亮下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叶小三走过来看向江夏张望的方向,轻声解释了一下。
是的,江夏相信这种说法,也肯定在海关的本子上、港务的调度单上,这些船都有堂堂正正的名目:冬汛生产,航线、船号、船老大的姓名,一样不缺。
他还知道,那些吃水很深、走得很稳的渔船肚子里,压着什么。
压着一节节用油布盖着的桥体,压着折成暗槽的舷外机,和一千四百多个名字!
这些渔船从不同的河涌、不同的码头、不同的渔村出港,像水汇进水里,像灯融进灯里,顺着这条江,一盏一盏地,往格润岛的方向淌。
江风把江夏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那撮呆毛直直地指着东南。
十几公里外,长龙无声,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最远的那些已经和星星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渔火,哪是星。
没有人知道每一盏灯下面是谁。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
同志,坚持住!
我们,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