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风在刮动,仿佛有一场骤雨即将来临。
莫题没有猜错,那宛如钟乳一般的云层之下,昆人的大军正在集结。
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
杜长恭立在厦城的城头,注视着那个方向。
无边无际的大军中,昆人的旌旗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它们东倒西歪,似遭遇围攻随时倒毙的人那样。
摇摇晃晃,带来怪异的美感。
周围人看了难免心悸,杜长恭却神色依旧平稳,仿佛见惯了那般。
“大都督!”
孙栖悟行以一礼,回返他身旁。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没有多余的话,杜长恭偏过脸,问到。
谁料,听了这话孙栖悟却显出了为难的神色,犹豫道。
“陛下他...不走。”
“嗯?”
杜长恭蓦地蹙起了眉头。
孙栖悟又解释道。
“陛下...说...他不愿意回南郑,要留在厦城...”
看出了他眼中的犹豫,杜长恭开口道。
“这是陛下的意思?”
这下,孙栖悟脸上更犹豫了,表情甚至有些怪异。
“应...该。”
“什么叫应该?”
因他的话,杜长恭语气有些严肃。
“哦!”
孙栖悟赶忙道。
“应该说...是丞相的孙女,那位方小姐代陛下说的,她说陛下要与军士、百姓们一道留在厦城,她说陛下不走...”
“嗯...”
听到这话,杜长恭反而点了点头,认同道。
“陛下留在这,的确对将士们的抗战之心有利。”
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上次我让你散出去的消息做到了吗?”
孙栖悟点点头。
“按您说的,我把前些时日那位江公子外出吴地、楚地凑错贷款军费,陛下去送他的事也散布出去了,消息一出,人心稍定,那些雇来的逐利的雇佣兵知晓自己的工资眼下还有保障,效力之心也安稳了些!”
“嗯。”
杜长恭点点头,神色还是那般沉稳。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贯的平和,让人感觉多了几分亲和力。
他视线重新望向南方,眸中稍沉了些。
孙栖悟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望望天色,喃喃道。
“没想到昆人还要来攻一次...”
杜长恭沉沉思忖。
这时,西门一阵鼓声。
外派的骁骑斥候,在第二月的带领下回返。
待等风尘仆仆的第二月来在杜长恭所在的南城门,杜长恭早已等待多时,看向她的方向,问道。
“情势怎么样了?”
第二月单膝跪地,胸口起伏,回道。
“昆人已在各方面展开合围!在西面,他们派出游骑,阻碍援军,在南部丘陵,昆人的补给队伍改换道路,即将从那个方向到来!”
杜长恭一震,昆人的补给部队向来有破坏沿途村庄的传统,这下,南方的百姓们,恐怕要...
他痛心了一阵,还是强行把心力放在了此刻的厦城上。
视线向前,他知道,厦城地势平坦,周围无险可守。
一旦昆人完成了合围,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这次...这帮家伙是来真的了?!”
在杜长恭身后,孙栖悟发出了感慨。
“厦城失守,身后的南郑没有多少军力,他们是想一战定胜负了?”
第二月没有他那么多想法,她眸子紧盯着昆人的阵势,英姿飒爽的脸上满是战意,似乎随时都准备着与昆人决一死战。
“这样不行...”
深深的思忖,杜长恭喃喃道。
“一旦让他们完成了合围,围也能把我们围死...”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自己最认可的两名下属,开口道。
“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出城应敌!”
......
风撕扯着旗帜。
帐中。
昆人的主将费惕忽稳坐主位,看着舞姬跳舞,吃着炙烤的肉。
“报!”
忽的,一道声音传来。
舞姬顺势向两旁闪躲,下一刻,帐门被掀开,一名昆人军士闯入,单膝下拜。
“前方来报!厦城城门大开,守军在城门处集结,似是要与我军在野地正面一战!”
军士头盔上的羽翎在摇曳,顶替了方才的舞女。
听到这个消息,侧坐的洇言立即挺直了身体。
他不喜酒色,观看舞姬扭来扭去对他简直是一种折磨。
多半会下来,他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现下军机已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快!”
他下令道。
“快派出奇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慢!”
谁料,那名军士正要应和,费惕忽却优哉游哉的抬起手。
“让他们集结。”
“什么!?”
在洇言向他投来的目光中,费惕忽拄着脸,依旧斜靠在座位上,手已然挪到了自己的膝盖上,有节奏的打着拍子。
“让他们集结,等到他们全数出城,再一举消灭!”
言下之意,就是费惕忽认为这样方便,打算将大晋的军士一次歼灭在城外...
“是!”
传讯军士当即应是,比之面对洇言果断之极。
待等军士闯出门去,洇言蹙着眉,不由得问道。
“我并非质疑您的决策,只是想请教,大将军,放任敌方展开阵势,做好作战的准备,这样会不会太险了?”
费惕忽嘴角轻起,仿佛不耐烦的应对。
“您难道觉得我方不仅人数占优,且倍加精锐的士兵,会在正面战场上败给晋人那帮软脚虾?”
他撇着眼看向洇言,像熏醉那般悠悠到。
洇言蹙起了眉。
“并非...”
“须知。”
结果,他才开口,费惕忽便朝一侧歪过头,打断他的话开口道。
“自您的先祖,素禄库汗进军巴蜀,克烈子孙的兵锋就从未败给过晋人。”
他说这话其实也是夸大了。
近两百年前,当时的大晋皇帝就说服了东方黄天宗的贤师号召起了首次“黄巾军”,而后依靠他们的力量击败了刚刚建立的都居汗国,收复了巴蜀之地的部分地区。
甚至一度让都居汗国朝贡,名义上收复了整个巴蜀。
朝贡断绝两国兵锋再起后,地区冲突也是互有胜负。
但见费惕忽已然醺醉,想来是想不起这些了。
洇言看向费惕忽,见对方下定决策,他也只得摇摇头,沉声道。
“那就愿三圣上帝庇护我们,愿您的决策为我们带来预料之中的胜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