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轨迹录

家奴

首页 >> 情感轨迹录 >> 情感轨迹录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谁与争锋 三体 重生之官道 犯罪心理 皇兄个个不当人 第一名媛,总裁的头号新妻 明末边军一小兵 斗罗之武道超神 龙族之不朽龙王 挖个皇帝做老婆 
情感轨迹录 家奴 - 情感轨迹录全文阅读 - 情感轨迹录txt下载 - 情感轨迹录最新章节 - 好看的其他类型小说

第1060章 八千公里奔向你,你问我是哪位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门口,看着那个我谈了三年恋爱的男人从我面前走过去,眼神扫过我,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

他甚至往旁边让了让,大概是嫌我挡道。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屿白,你是真瞎了,还是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六,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管理。说白了就是打杂,什么都要管,什么都管不了。长相中等偏上,收入中等偏下,脾气——用我妈的话说——偏上偏上再偏上。陈屿白总说我脾气暴,可他不知道,我所有的暴脾气,都是因为他那些数不清的“无心之失”。

比如这一次。

我攒了两个月的调休,买了张从江城到宁城的硬座票,整整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座位对面的大叔脱了鞋,那股味道让我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车厢里小孩哭了一路,我左边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响。可我从始至终没抱怨过一句,因为我是去见陈屿白的,光这个念头就甜得能把一切苦都压下去。

我没告诉他我要来。

这是个惊喜——至少我以为是。

我在火车上还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干嘛。他回得很快:“在宿舍看书呢,明天有个考试。”末尾还加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我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好久,心想等着吧,等你女朋友从天而降,看你还委不委屈。

到了宁城已经下午四点了。我打了辆车直奔宁城理工大学,路上司机师傅问我是不是来找男朋友,我说是,他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大老远跑来,也不怕吃亏。我当时觉得这师傅嘴真碎,后来想想,人家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早看透了。

到了校门口,我给陈屿白发消息:“你在哪呢?”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宿舍啊,怎么了?”

“出来一下呗,给你点了个外卖,马上到校门口了。”

“你又乱花钱——”他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等着啊。”

我站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心跳得砰砰的。三月的宁城还冷得很,风刮过来跟小刀子似的,我搓了搓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身上穿的是他最喜欢的那件驼色大衣,去年他回家时我穿过的,他说好看,衬得我皮肤白。

我远远看见他出来了。

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微微驼着背,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的像只没睡醒的猫。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他越走越近,十米、五米、三米——他在看我。不对,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挪开了。他微微侧身从我旁边绕了过去,站在我右边两步远的地方,伸长脖子往马路方向张望,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哪呢?”

他在找外卖员。

我站在那儿,风呼呼地灌进领口,手指尖冰凉冰凉的。我张了张嘴,想叫他,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我到门口了,没看见外卖啊?”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十一个小时,八百公里,我坐了那么久的车,闻了一路的臭脚丫子味儿,就为了站在他面前,让他从我旁边绕过去找外卖?

“你回头。”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他回头了。

他看见我了。

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半晌才憋出一句:“田、田颖?你怎么在这儿?”

“我点的外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了,咸咸的,流进嘴里有点苦。

“不是——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你说了,还叫惊喜吗?”我抬手擦了把眼泪,挤出个笑来,“陈屿白,你可真行。你从我旁边走过去,愣是没认出我。我这张脸,跟你谈了三年,你愣是没认出来。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这儿有问题?”我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

他脸涨得通红:“我、我以为你是哪个学生家长——你穿这身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像个大妈是吧?”我冷笑一声,“我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火车,脸没洗头没梳,站在风里等了你十五分钟。你看都不看我就绕过去了,还嫌我像学生家长?陈屿白,你可真会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上来抓我的手,这次我没躲开,他攥得死紧,“我就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肯定去车站接你,肯定——”

“我不提前说,就是想看看你见到我是什么反应。”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

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枯枝哗啦啦地响。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好奇地朝我们张望,有个男生还吹了声口哨。

“走吧,”陈屿白拉着我往学校里走,“先去我宿舍楼下坐坐,你肯定累坏了。吃饭了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去了。”我挣开他的手,“我来就是想看看你。现在看见了,我走了。”

“田颖!”他急了,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别闹了行不行?大老远来了,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他真高,我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三年前我就是这么仰着头看他的,那时候觉得他像天上的星星,又远又亮。可现在,我只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厉害。

“陈屿白,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坐的那趟火车,车厢里有个大叔脱了鞋,臭得我差点吐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旁边的小孩哭了一路,我的耳膜都快震破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车上就想,等见着你了,一定要好好抱抱你,把这些委屈都补回来——”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嗓子眼儿又酸又紧。

“可是你呢?你连认都没认出我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没注意。我脑子里只想着找外卖,以为你——以为你还在江城。”

“是啊,我在江城。”我笑了笑,眼泪又掉下来,“在你心里,我永远都在江城。八百公里外的江城。一个手机里的符号,一个微信头像,一个偶尔打电话过来发发脾气的女朋友。可我不是符号,陈屿白,我是个人。我站在你面前,风把我吹得跟个傻子似的,你都看不见。”

“够了!”他突然提高声音,我被他吓了一跳。他眼圈也有点红,一把把我拽进怀里,死死地箍着,“别说了,别说了行不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没认出来是我的错,我眼瞎,我混蛋,行了吧?”

我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香味,和他宿舍里那股淡淡的霉味儿混在一起。他抱我抱得特别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似的。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温暖。

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我这张脸,我这个人,跟他视频过多少次,给他发过多少张照片,他怎么就能像看陌生人一样从我脸上扫过去?

后来我还是没走。

他带我去吃了学校后门的麻辣烫,给我夹了很多丸子,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多吃点”。我闷头吃着,不怎么说话。他大概觉得我还在生气,小心翼翼地给我递纸巾,给我倒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可我只是在等。

等他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

但他没有。

他一直避重就轻,一会儿说光线不好,一会儿说我围巾挡了半张脸,一会儿说他没戴眼镜。我知道他戴了隐形眼镜,但我懒得戳穿他。

到最后我也没等来解释。

晚上他给我在学校旁边的招待所开了间房,自己回宿舍去了。临走时他在门口站着,犹犹豫豫地说了句“明天带你去市中心逛逛”,我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只印着大红牡丹的热水瓶,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真可笑。

十一个小时,八百公里,就为了证明一件事——

我在他眼里,只是个符号。

---

我认识陈屿白是朋友介绍的。

我那会儿刚毕业,在江城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两千八。陈屿白还在读研,比我小三岁,学土木工程的。朋友给我看他照片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干净”——不是帅,是干净。眉眼清秀,笑起来一口白牙,像春天的太阳。

第一次见面,他穿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等我。我迟到了十分钟,进门时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被风吹乱了。他站起来冲我笑,说:“你好,我是陈屿白。”

就这一句话,我沦陷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在宁城读书,我在江城上班,异地。最开始的半年,他每天给我打三个电话,早中晚各一个。早上那个叫我起床,中午那个问我吃了什么,晚上那个能打两个多小时,从天南聊到海北,从今天聊到明天,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我闺蜜苏曼说我完了,中了爱情的毒。我说我乐意,她就翻白眼。

苏曼是我从大学就开始的铁瓷,现在跟我一起在江城漂。她长得漂亮,瓜子脸大眼睛,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业绩好得吓人。追她的人排着队,可她一个都看不上,整天嚷嚷着要找个“灵魂伴侣”。

“你这叫灵魂伴侣?”苏曼戳着我手机屏幕上陈屿白的照片,“异地三年了还没结婚,你也不怕他学校里找一个?”

“他不是那种人。”我信誓旦旦。

可苏曼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陈屿白在宁城理工大学,女生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他整天泡在实验室,身边都是研究生同学,朝夕相处,谁能保证不出事?

但我从来没问过。

不是相信他,是不敢。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次来宁城,其实也有试探的意思。我想看看他的反应,看看他见到我会不会惊喜,会不会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圈。

结果呢?

他没认出我。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来。

---

第二天,陈屿白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我开了门,他笑嘻嘻地举着袋子在我面前晃:“你最爱吃的鲜肉包,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很软,馅儿很香。可我嚼着嚼着,鼻子就酸了。

“又怎么了?”他慌了,“不好吃?”

“好吃。”我使劲儿把眼泪憋回去,“就是太烫了。”

他松了口气,过来给我擦嘴,手指蹭过我的脸颊,有点粗糙。他的手上有薄薄的茧,是做实验磨出来的。以前我特别喜欢握他的手,觉得那些茧特别有安全感。可现在,我看着他的手指,却想起昨天他绕过我时,那双眼睛里的空白。

那是一片没有我的空白。

上午他带我去逛宁城的步行街。三月的宁城灰蒙蒙的,空气里都是雾霾味儿。我们并肩走着,他给我买了一杯奶茶,又给我买了一条围巾,说是补偿昨天把我冻着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四十八块钱,不贵也不便宜,跟他以前送我的那些东西差不多——永远在及格线以上,优秀线以下。

“陈屿白,”我忽然叫他,“你说我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说看,我长什么样。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高是矮,脸上有没有痣?”

他张了张嘴,眼神开始飘忽。过了得有十秒钟,他才磕磕巴巴地说:“你眼睛——挺大的。鼻子——鼻子也挺高的。嘴角那颗痣——”

“我嘴角没痣。”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嘴角有痣的是苏曼。”我把奶茶杯攥得咯吱响,“我右边眉骨上有一颗小痣,不大,颜色很浅。跟你在一起三年了,你从来没注意过。”

“我、我——”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不太会描述——”

“不是不会描述。”我摇了摇头,“是没在意。陈屿白,你没在意过我的脸。你每天跟我视频,可你从没认真看过我。你心里的我,就是一个影子,一个概念,一个叫‘田颖’的符号。这个符号长什么样,你根本不在乎。”

他沉默了。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踩着滑板从我们中间穿过,差点撞到我。他下意识地拉了我一把,我甩开了。

“你昨天没认出我,不是偶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果你真的在意一个人,你会记得她的样子。哪怕她换了发型、换了衣服,哪怕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你也能一眼认出来。因为她的样子在你心里,不是画面,是温度。”

他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一言不发。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宁城吗?”

他摇头。

“因为上个星期,我给你打视频,你没接。发消息,你隔了两个小时才回。你说你在做实验,可你的微信步数那天走了八千多步。我问你怎么在实验室能走这么多路,你说手机揣在口袋里有误差。”

我把奶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面对他。

“我没信。所以我来看看。看看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有人了,看看你是不是骗我。结果呢?你没人。你确实在学校,确实在做实验,确实没骗我。”

“可你比骗我更让我难受。”

“你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

后面的事我不想回忆了。

他追着我解释,说他只是最近压力大,实验进度慢,导师催得紧,整个人都焦头烂额。他说他没不在意我,他说他每天晚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想我,他说——

他说了很多。

可每一句都像在背台词。

我当天下午就买了回江城的票。他送我到火车站,站在候车室门口,眼眶红红的,像只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头也不回地进了检票口。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见他站在月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冲我挥手,嘴巴张张合合的,好像在喊什么,可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了,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他发的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

我没回。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从城市的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山,再变成田野,再变成楼房。八百公里的距离,我花了十一个小时来,又花了十一个小时回去。来的时候满心欢喜,回去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大块。

对面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想你”“爱死你了”“等我回去抱抱你”之类的甜言蜜语。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我吗?那个风风火火、谁都不服的田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陈屿白,是我妈。

“颖颖啊,在哪儿呢?”

“火车上。”我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叫你多穿衣服你不听,感冒了吧?我跟你说,这个季节最容易生病,你别以为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妈,”我打断她,“如果有一天我嫁不出去,你会不会嫌弃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那个陈屿白欺负你了?我就说异地不靠谱,你就是不听。当初让你去考公务员你不考,去相亲你不去,非要在那个破公司耗着——”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上。

“妈,”我说,“我没事。就是忽然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久,我妈的声音软下来,软得不像她:“想我就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掌心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有多久没回家了?

大半年了吧。

上次回去还是去年中秋,匆匆忙忙吃了顿饭就走了,我妈追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苹果,我嫌重不愿意带,她硬塞进来,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现在的苹果没以前甜了,但这个品种还可以”。我拎着那袋苹果上了车,到了江城一看,苹果下面还压着两千块钱。

我妈怕我在外面吃苦。

可我给她争了什么气呢?毕业四年了,一个月五千多块的工资,租着一间二十平的隔断房,谈着一个八百公里外、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男朋友。

我真有出息。

---

回到江城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三月夜晚的风凉得像冰水,灌进领口里激得我直哆嗦。出租车排着长队,我懒得等,打开手机叫了个网约车。等了十五分钟,车到了,是一辆银灰色的比亚迪,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面相挺和善。

“姑娘,这么晚才到啊?”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嗯。”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大姐大概看出我不想说话,不再问了。车里放着广播,是一个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黏糊糊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了,可他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这次连情人节都忘了。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

我忽然笑了。

大姐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世界上傻子真多。”

大姐也笑了:“谁年轻时候没傻过几回呢。”

车窗外,江城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亮着灯,永远有人醒着,永远有人在哭、在笑、在爱、在恨。它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管你心里装着多少委屈,它就这么亮着,冷冰冰地亮着。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年,从来没觉得它属于我。它只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我是里面一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转着转着,说不定哪天就被拧下来扔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很长,我扫了一眼开头——“田颖,对不起,我想了一路,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我没往下看。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道歉,会反省,会承诺改正,会说一堆让我心软的话。然后我原谅他,我们和好如初,过几个月老毛病又犯,再吵、再道歉、再和好——循环往复,直到耗尽所有的力气。

可我不想再这样了。

不是不爱。

是累了。

爱一个人应该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我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火车去找他,不是去听他道歉的,是去确认他还爱不爱我的。现在确认了——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田颖,一个永远在八百公里外、不会打扰他、不会让他为难、只需要偶尔打几个电话就能维护的符号。

可我不是符号。

我是个人。

我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心。我会老,会丑,会生病,会有数不清的缺点。如果他现在都记不住我的脸,以后呢?以后我更老更丑更狼狈的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吗?

答案不言自明。

---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前台小妹赵晓艺看见我吓了一跳:“田姐,你昨天晚上干嘛了?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没睡好。”我敷衍了一句,钻进自己的工位。

我们公司叫“锦程建材”,听起来挺大气的,其实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企业,老板叫周锦程,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上比谁都精。公司主要做建筑材料的代理和销售,我在行政部,管的是后勤、人事、杂七杂八的琐事。

我们部门一共四个人,除了我,还有李姐、小王和小陈。李姐叫李凤兰,五十出头,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从周锦程创业的时候就跟在他后面,算是元老级人物。她管人事,公司里谁请假、谁离职、谁涨工资,都得经过她的手。

李姐这个人吧,说好听了叫热心肠,说难听了叫多管闲事。她对我还算不错,就是太爱操心我的婚姻大事。隔三差五就要给我介绍对象,什么“我表姐的儿子”“我邻居的外甥”“我老公单位的同事”,光我听过的就不下十来个。

我一进门,她就盯上我了。

“小田,你过来。”她冲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李姐,什么事?”

“你眼睛怎么肿了?哭过?”她摘下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我,“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

“别骗我,我活了五十多年了,什么看不出来?”她叹了口气,“异地就是这样,吵架都没法当面吵。我跟你说,这异地恋啊,迟早要出问题。你还年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姐,”我打断她,“您今天要跟我说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似的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差点忘了。下午有个新人来面试,老板让你跟我一起去面。”

“什么岗位?”

“行政专员。小陈不是下个月要休产假嘛,得提前找个接替的人。”李姐翻着桌上的简历,“来了四个人,我筛了一遍,剩下这个看起来还行,二十三岁,应届生,学文秘的。”

我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陈屿白的照片。他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前年春天我去宁城看他时拍的,宁城郊区有一大片油菜花,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金子。

我右键点击桌面,换成了系统默认壁纸。

---

下午面试的小姑娘叫顾念,个子小小的,扎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说话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楚,问了几个问题都答得不错。李姐很满意,当场就拍板了,让她下周一入职。

面试完了,李姐拉着我去茶水间喝咖啡。

“那个顾念不错吧?”李姐一边搅着咖啡一边说,“看着就老实本分。不像现在有些小姑娘,花里胡哨的。”

“嗯。”我端着杯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李姐看了我一眼,忽然放下杯子,认真地说:“小田,你跟我透个底,你跟那个陈屿白到底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分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李姐也愣了,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异地靠不住。分了也好,早分早解脱。你还年轻,才二十六,不急——”

“李姐,”我打断她,“您当年跟姐夫是怎么在一起的?”

李姐怔了怔,随即笑了。她这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全都跑了出来,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有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我跟你姐夫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在纺织厂上班,他在隔壁的机械厂。有一天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厂门口等雨停。他下班路过,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了。第二天我就去还伞,然后就这么认识了。”

李姐捧着杯子,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那会儿也没现在这么多讲究,什么彩礼啊、房子啊、车子啊,都没有。他在机械厂一个月挣五十块钱,我在纺织厂挣四十五,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百块。结婚的时候,就请了两桌酒,买了张新床,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您后悔吗?”我问。

“后悔?”李姐转过头看着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找个条件更好的。”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田啊,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找不着那个愿意陪你吃苦的人。我跟你姐夫过了三十年,穷过,吵过,打过,最困难的时候连买菜的钱都掏不出来。可他从来没让我一个人扛过。有一年我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的假,天天守在医院里。隔壁床的老太太跟我说,‘你男人真好’,我就哭了。”

李姐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大概是泪光。

“我现在看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恋爱,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她顿了顿,“少了‘舍不得’。”

“舍不得?”我不太明白。

“对,舍不得。”李姐放下杯子,“你舍不得他吃苦,他舍不得你受委屈。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光嘴上说‘我爱你’就行的。是要在日子最难过的时候,还能互相舍不得。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咖啡,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舍不得。

陈屿白舍不得我吗?

也许吧。

可他舍不得的,是那个手机里的田颖,那个永远不会给他添麻烦的田颖。不是这个站在风里等了他十五分钟,哭得妆都花了的田颖。

---

下班后,苏曼约我吃饭。

她在公司楼下等我,穿一件大红色风衣,踩一双细高跟,站在灰扑扑的写字楼前面格格不入,像个来视察的女明星。

“走,姐今天签了个大单,请你吃火锅。”她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去了一家叫“蜀味香”的火锅店,苏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全是我爱吃的。锅底咕嘟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说吧,怎么回事?”苏曼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着,“你昨天不是去宁城了吗?怎么今天回来就这副死样子?”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曼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拍:“他有病吧?自己女朋友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这得缺心眼到什么程度?”

“他说他以为我是学生家长——”

“放他娘的屁!”苏曼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旁边桌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她也不管,继续骂,“什么学生家长?学生家长能站在校门口等他?学生家长能跟他视频过那么多次?他就是没把你放在心上!这种人你还不分手,留着过年吗?”

我夹了一块虾滑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田颖,你不会还舍不得吧?”苏曼瞪着我。

“不是舍不得,”我把筷子放下,“就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三年了,我在他眼里居然是个连脸都记不住的人。我到底有多普通,多没存在感?”

苏曼的表情软下来。她给我夹了一块毛肚,语气难得地温柔:“你不普通,是他瞎。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他在你身边的时候觉得你哪儿哪儿都好,可一旦分开了,就慢慢把你忘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的世界里,你只是个配角。”

“配角的配角,”我苦笑,“连脸都不配被记住的那种。”

“所以你就别演了。”苏曼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田颖,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认真、最值得被爱的人。如果你在一个男人眼里连脸都记不住,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你要做的不是改变自己,是换一个人。”

“换谁呢?”我灌了一口啤酒,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追你的人排着队。”

“那是因为我眼光高。”苏曼理直气壮,“我要找的是那种——就算我毁容了、变丑了、胖成球了,也能一眼把我从人堆里认出来的男人。”

我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原来我要的也是这个。

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什么花前月下,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能一眼认出我来。

可陈屿白做不到。

他连我现在的样子都记不住。

---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苏曼把我送回出租屋,帮我脱了鞋、盖了被子,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打电话,语气很冲,好像是在骂什么人。我想问她怎么了,可嘴巴张不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老家桃花村。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山,山上长满了桃树。每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陷在一片粉红色的雾里,好看极了。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我妈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乌黑,腰板挺直,搓衣板上的泡沫堆得老高。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

“爸,妈——”我喊他们。

他们不理我,好像看不见我。

我急了,朝院子里跑过去。可那条路怎么都跑不到头,槐树一直在我身后,院子一直在我前面,我跑啊跑啊,就是跑不到。

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哭。

是女人哭,哭得特别伤心,撕心裂肺的那种。

我想去看看是谁,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我只能听着那个哭声,一阵一阵的,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疼。

然后我就醒了。

枕巾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二分,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来自陈屿白。

第一条是十一点发的:“田颖,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我伤你心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实验压力很大,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那天你站在校门口,我脑子里只想着一会儿还要回实验室改数据,根本没注意旁边的人。这个理由你可能不信,但这就是实话。”

第二条是十一点半发的:“我承认我对你不够细心,很多时候都粗心大意。可是田颖,我真的爱你。异地三年了,如果我不是真心,早就放弃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一哭,我就慌了。你一说要走,我就怕了。”

第三条是零点发的:“你睡了吗?我很想你。”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想了有什么用呢?

他想了三年,还是记不住我的脸。

---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有回复陈屿白的任何消息。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的微信,我点开看了,然后关掉。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该说的那天在宁城已经说完了,再翻来覆去地吵,没意思。

第七天,他没有再打电话。

第八天,也没有。

第九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实验室的,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仪器前比了个耶。照片里有个女生,长得挺漂亮,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他的朋友圈屏蔽了。

苏曼说我做得对,这种人不值得。

李姐说我太冲动,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赵晓艺说田姐你干脆在咱们公司找一个算了,你看技术部那个小周,长得不错,人也老实。

我说算了吧,我现在看见男人就烦。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星期的难过,一个月的疗伤,然后慢慢淡忘,重新开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老天爷偏偏不放过我。

第十天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宁城的,但不是陈屿白的。

“请问是田颖女士吗?”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很正式。

“我是,您哪位?”

“我是宁城市中心医院的护士。陈屿白先生的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您,所以我们给您打了电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怎么了?”

“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陈先生目前正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情况——暂时稳定。但他的家属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您看您能不能——”

我挂掉电话,站起来就往办公室外面冲。

李姐在后面喊我,我顾不上回答。

我跑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打车。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但没有一辆是空车。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打了十几通电话,终于叫到了一辆网约车。

坐上车,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把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擦了一把眼泪,“师傅,去宁城。”

“宁城?那得八百公里呢——”

“我知道。多少钱都行。”

“姑娘,我这车跑不了那么远,最多送你到高铁站——”

高铁站。

对,高铁。

我让司机送我到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宁城的票。两个小时,比上次的十一个小时快多了。可这两个小时对我来说,比十一个小时还漫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手机屏幕,一遍一遍地刷新消息。那个护士没有再打来,陈屿白的号码也没有任何动静。我试着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油菜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片又一片。我想起前年春天,陈屿白站在油菜花田里冲我笑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你好,我是陈屿白”。想起他送我到火车站时,风把他头发吹乱的狼狈模样。

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计较、那些委屈、那些心寒,在“事故”这两个字面前,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不管他记不记得住我的脸,不管他心里有没有我,我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到了宁城已经是傍晚了。我打车直奔市中心医院,冲进急诊大楼。走廊里全是人,病人、家属、医生、护士,乱哄哄的一片。我抓住一个护士问陈屿白在哪,她查了一下电脑,说了三个字。

“IcU。”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IcU外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男生我见过,是陈屿白的室友周正,女生——是朋友圈那张照片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很漂亮,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她看见我,站了起来:“你是——田颖姐?”

我点了点头。

“我叫沈若,是屿白的师妹。”她咬了咬嘴唇,“今天上午我们一起去现场勘测,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来,屿白他——他把我推开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耳边嗡嗡地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正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

“医生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还在观察。头部受到撞击,有颅内出血。已经做了手术,出血止住了,但还没醒。”周正的声音很低,“医生说今晚是关键期,如果明天能醒过来就没事,如果醒不过来——”

他没说完。

可我听懂了。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有个家属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一句——“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我想起李姐说的那句话。

“在日子最难过的时候,还能互相舍不得。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

日子最难的时候,舍不得。

现在我舍得了吗?

我舍不得。

哪怕他记不住我的脸,哪怕他心里没有我,哪怕他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可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我蹲在IcU外面的走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夜里两点,IcU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我们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沈若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了,大概是想起自己没有资格。她退回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些我看得懂,有些我看不懂。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颅内压已经降下来,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如果天亮之前能苏醒,就没什么大问题。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就行,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吧。”

周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若。

沈若说:“我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激起任何涟漪。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板上,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尽头。

周正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陈屿白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各种管子从他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我的心跳,揪得死紧。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永远都是笑嘻嘻的,懒洋洋的,偶尔惹我生气时委屈巴巴的。他应该穿着那件白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冲我笑。

他不应该躺在这里。

不应该。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墙上的钟,秒针走一格停一下,走一格停一下,好像连它都在犹豫。

凌晨四点,我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前往里看。

他还是一动不动。

凌晨五点,我又站起来,又看。

他还是一动不动。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又一次站起来,把脸贴在玻璃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身冲向护士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动了——他的手指动了——”

护士跑进IcU,我跟在后面,被挡在门外。我趴在门框上,看见护士俯身检查他的瞳孔、测量血压、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皮颤了颤。

又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缓缓地转向门口,转向我。

我们隔着那道门,隔着那道玻璃,对视了。

我捂着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可我看得懂那个口型。

他在叫我的名字。

“田颖。”

那扇门被推开了,护士示意我可以进去。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可我还是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床边。

他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朝我的脸伸过来。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很凉,凉的让我心疼。

“田颖。”他的声音很轻,隔着氧气面罩含含糊糊的,可我还是听清楚了。

“你来了。”

“我来了。”我哭着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那个笑,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我这回——记住你长什么样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右边眉骨——有一颗小痣。不大,颜色很浅。”

我愣住了。

“以前——是真的没注意。”他喘了一口气,手指在我眉骨上轻轻蹭了蹭,“刚才睁开眼睛看见你——第一眼就看见了。”

“那么小的一颗痣,就在这儿。”

他的指腹落在我右边眉骨上,凉凉的,轻轻的,带着氧气面罩下传出来的微微的热气。

我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窗外的天亮了。

宁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未完待续)

---

三个月后。

陈屿白出院了。

脑袋上留了一道疤,头发剃短了,看起来反而比以前精神。他回学校继续读研,我回了江城继续上班。我们之间的八百公里没有缩短,可好像变轻了。

他每周都来看我。

有时候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有时候买不到高铁票,就坐夜班火车,凌晨到江城,在火车站等我到天亮。我骑电动车去接他,他就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困得脑袋靠在我背上。

“你下次别来了,太累了。”我老是这么说。

“不累。”他老是这么回答。

有一次他来了,我正好加班。他在公司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靠在墙根那儿,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困得直打瞌睡。我下班出来,看见他歪着头靠在墙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模样,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我走过去,他一下子就醒了,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却冲我笑得特别灿烂:“下班了?饿不饿?我买了你爱吃的芒果。”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袋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里面四个芒果,每一个都挑得仔细,金黄饱满,没一个坏的。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揉了揉眼睛,“就一会儿。”

李姐从公司出来,看见他,啧啧了两声:“年轻人就是好,这么晚还来接女朋友。”

陈屿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李姐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说的是:“这个行。”

我笑了。

李姐走后,陈屿白好奇地问:“你同事跟你说什么?”

“她说你长得帅。”

“真的假的?”他一脸怀疑。

“假的。”

他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把我逗笑了。

我们去吃夜宵,路边摊的烧烤,烟熏火燎的。他给我剥蒜,辣得直吸溜,我笑他没用,他不服气,又剥了一瓣塞进嘴里,眼泪都辣出来了。

“别逞能了。”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灌了一大口,缓过来后忽然认真地看着我说:“田颖,等我毕业了,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江城也行,宁城也行,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你别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我嚼着一串羊肉,含糊不清地说。

“上次,”他低下头,“上次你说要走的时候。我真怕了。你进了检票口,头都没回,我站在月台上喊你,你没听见。火车开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天塌了。”

他把手里的竹签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里。

“后来我想了一路。我给你发那条长消息,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几十遍。我本来想写得漂亮一点、煽情一点,让你看了就心软。可我写不出来。我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又删了。”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那天早上从IcU里醒过来,隔着玻璃看着我的样子。

“那句话是——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烧烤摊的烟火袅袅地升起来,被夜风吹散。旁边那桌有人在划拳,声音震天响。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可那些声音我都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像那列绿皮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

八百公里,十一个小时。

那天我坐在火车上,心里满满的都是怨气和委屈。我觉得他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道歉,欠我过去三年里所有的思念和不甘。

可现在,坐在这浓烟滚滚、嘈杂不堪的烧烤摊前,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红、嘴唇辣得发肿的男人,我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记住了我的痣。

那颗长在我右边眉骨上,小小的、浅浅的,连我自己都常常忘记的痣。

他记住了。

“陈屿白,”我把手里的竹签放下,正色道,“我再问你一遍,我长什么样?”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额头慢慢移到下巴,又从下巴慢慢移回额头,像在扫描一张珍贵的老照片。

“田颖,”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右边眉骨有一颗小痣。你眼睛不大,但是很亮,生气的时候会瞪得特别圆。你鼻梁挺,笑起来两边有不太明显的酒窝。你嘴唇有点干,老是忘涂唇膏。你脸上有点小雀斑,不多,天热的时候会变深。”

他顿了一下。

“你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的眼睛湿了。

“记住了?”我哑着嗓子问。

“记住了。”他说,“刻在这儿了。”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上那道还没完全消失的疤,笑了一下,“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竹签和沾满辣椒面的盘子,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特有的烟火气,和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飘来的栀子花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城的春天,总算来了。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凡人修仙传 拒嫁豪门:少奶奶99次出逃 覆雨翻云 肥水不流外人田 都市极乐后后宫 人生得意时须纵欢 wtw1974 妻子的秘密 交换人生俱乐部 医道官途 赵氏嫡女 三体 谨言 霸道总裁爱上我 龙图案卷集 曼陀罗妖精 动漫之后宫之旅 传奇再现 倚天之崆峒门徒 从三十而已开始的影视攻略 
经典收藏重生之官道 谍战:开局偷听心声,识破日谍 都市影视:首选江莱 开局59年,人在南锣鼓巷 港片:开局穿越洪兴大头 影视从获得记忆宫殿开始 影视:我在三十而已做曹贼 笑疯!真千金都重生了,谁惯着你 火影:截胡团藏,成为根部首领! 穿越八零:恶毒女配攻略最强军官 霸道公主重生,天天亲晕小将军 阴鸷反派读我心给我亲,把我撩晕 诸天从港综神探开始 影视综合:从民国开始 我在诸天搞事情 让你契约钟馗,你契约紫袍道士 四合院:我在火红年代挣外汇 港综开始修行 直播算命:这主播能处有事她真上 [主进击的巨人]论精分的一万种破法 
最近更新全家恶人重生,就我一个是金丝雀 深陷欲潮 六零恶女搞科研,带飞反派全家 婚后欲醉 普通人?她明明是诡异之母 皇后穿八零,疯批大佬娇宠上瘾 我在万界捡破烂 我的植物会缉凶,这很合理吧 娇软恶雌罪大恶极?兽夫夜夜难眠 刑侦悬赏榜?是赏金小姐的业绩表 起杀心后,被破碎前任缠上了 山海渡灵人 扶细腰 大佬凶!娇妻俏!随军西南被团宠 玩弄网恋大佬后,假千金被亲哭了 网恋翻车后,贵族学院校草排队亲 顾总今天逼我分手了吗 上交后悔系统后,我报效祖国上岸 七零:娇娇小知青撩的军官心尖颤 八零随军,娇娇怀了禁欲军官的崽 
情感轨迹录 家奴 - 情感轨迹录txt下载 - 情感轨迹录最新章节 - 情感轨迹录全文阅读 - 好看的其他类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