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楚坐在书案前摆弄着纸笔,霍风白天说的那些话还在他的脑海回荡:“限制?是什么限制呢?直接不许吗?”龙楚嘀咕之际,余青突然轻轻推门而入。
“余青,你怎么了?”龙楚扭头看对方,怎么今天出门一趟呆呆的,回来后都不怎么说话,总不能是霍木欺负他了?
“师兄,你受伤了吗?”虽然端木芊和霍云都没有提及龙楚和霍风受伤的事,但余青对龙楚太过了解,以至于龙楚的很多行为和动作早就拓印在了他的记忆里:今天晚饭时,他便注意到龙楚左臂没怎么活动过,就连晨曦凑过去,龙楚也只是用右臂和对方玩。
“我……扭了一下。”龙楚战术性停顿,扯了个谎。
“上过药了吗?”余青走近,眼底镀满担忧。
“上过了,小事。话说,你们今天没有被跟踪吧?”龙楚怕他们几个也被跟踪。
余青摇头:“没有。师兄今天遇到万法门的人了?”
“嗯,这里暴露了,所以要尽快离开。”
“如若他们能找到这里,那新居所迟早也会被找到的!”余青靠在书案上,手指敲着节奏。
“被找到是肯定的,只不过西部和西北部的势力中卜鸢占大头,他们可能会出于顾忌,不会太放肆!”龙楚回忆着霍风共享给他的卜鸢伤傲菡的一幕。
“我们找的宅子就大致在西方位!”余青回忆那宅子的位置,靠近兑门。
“余青,你说一个人若是和你交手还未分出胜负之际,便认输是因为什么?”龙楚依旧想不通卜鸢和他交手没几招,怎么就满脸恐惧不战而败了,可从她一击毁掉那万法门女子的眼睛来看,卜鸢可不像个心慈手软怯战之人,为何独独与他交战时收手呢?
“认输?知道自己打不过呀!”余青歪头挑眉,“反正我要是意识到自己打不过,对方又不是冲着取我性命而来,我会毫不犹豫认输!”
“但若是她的能力在我之上呢?她为什么要认输?”龙楚追问。
“嗯……心理作用?有可能是因为你的某个动作,某个神态,某句话,勾起了她的回忆。就像……看到晨曦时,我会不由自主想起阿尘。师兄你不妨这样设想,若你哪天和一位眉宇之间与芊儿相似的姑娘交手,你会对她下狠手吗?八成不会吧。那位卜鸢姑娘应该也是被什么触动或者勾起了回忆吧!”余青试图从别的方面解释,毕竟人的心理活动是无法用具体的言语和例子去表述的,只能大概描述。
“勾起回忆?”龙楚只觉脑袋要爆炸了,完全想不通。
“其实师兄,你不必过多在意卜鸢的。卜鸢和她身边的那位白发姑娘,叫符灵犀好像,我感觉她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你看大哥他们是妖,如果她们真的是坏人,大可将其贩卖给万法门用于取血,但她们没有,只是单纯求财,就跟师兄说的贾铭一样。既然求财,给他们钱帮我们办事就好,其余的了解更多岂不是更烦?毕竟他们来兀城这么多年了,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缘由和秘密的,总不能认识一个人就要将人家苦苦隐藏百年的往事一一翻出来评定善恶吧?”余青不喜欢追溯别人的过去,一来他觉得麻烦,二来他对秘密没有任何兴趣。就像他能猜出端木芊不是真正的端木芊一样,但不会过问,只要那个人是自己的朋友,不会伤害他身边人就行,其他的,不管隶属和种族为何,他都不在意。
龙楚抬眸看着余青良久,余青反应过来不自信地看了看自己,以为自己哪里说的有问题:“我说的不对吗?”
“不,很对,我只是在惊叹,余青长大了!”龙楚咧嘴一笑,转眼间那个跟在他身后胆小的师弟也长大了,刚才那番话竟然有一种一眼万年的既视感。
“其实,我们离山已经很久了。在这期间我先遇到了端木山主、龙逸哥、小王爷、莫羽哥、月珠姐、五霸他们,还去见了少空兄,在他们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尤其在裕景山过阵法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进去后便出来了,可小王爷却被困在了里面,还做出自残动作,我当时真的好怕,好怕自己保护不了小王爷。
虽然他被年嫂带出来后身体是完好的,但他一定遭遇了什么特别无力的场景,不然醒来后也不至于那么痛苦的。
他原本跟我一样每天嘻嘻哈哈很开心的,但自那天起,他的眼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就像……就像原本欢快的溪流突然变成了一滩死水。
不单是小王爷,芊儿也是,师兄前些日子出门,她每天都在练功,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芊儿不管武功练得多厉害,在法术面前终究是无力的,她自己也清楚,但即使这样,她还是在练。她说只要进步一点,再进步一点,就能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时钟还在流动,她就还是她自己。
五霸他们也是:大哥喜欢师兄,愿意追随师兄;霍天觉得有兄弟的地方就是归处;霍木喜欢钱财,只要有钱财就会开心;霍风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他和师兄一样是个温柔的人;霍云也是。虽然大家都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但都是很好的人,或许正因如此,天道才让我们认识彼此的吧!”余青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好像跑题了……”
“师兄,我是想说,虽然我们力量没有那么强,但也能帮助到你。师兄你不必一个人想着去承担一切压力。巩氏兄弟分舵发生的那些事,你一直在责怪自己吧?你觉得是你自己不够厉害,不够聪明,你、芊儿、霍云都在责怪自己。可是元彦活着呀,我们感念逝者的同时还要迎接生者,就像兀城虽然有黑暗的一面,但也不是没有光的存在。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也在努力去创造光明,只不过我们这些想要让天亮的人还未相见而已;我们的努力,有了元彦的重生,有了晨曦的存在。如果非要把救助的人数强行与死亡的人数等同才能让师兄不再自我谴责,那是有违药师之道的。师兄你忘了师父曾说过:救人在于点燃生命的连锁,而非清算死亡的账单。我们无法挽回每一朵凋谢的花,却能让幸存的那一朵,开出一个新的春天。我们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活着的人争取更多可能,而不是为逝去的人填补遗憾——遗憾是填不满的,但希望可以一直传递下去。”
余青说完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龙楚隐藏的另一面,他总想将所有的压力吞下去自己消化,可在生死层面上会产生的压力和困顿太多了。这一群人,如果每个人产生的负面情绪都要龙楚——他们认为的“首脑”来承担,那对龙楚是不公平的。
余青看着沉默的龙楚,像幼时一般蹲了下去抬眸注视对方:“师兄,你不必成为谁,在我的眼里,师兄就是师兄!”
余青知道五霸的存在会让龙楚被迫掉入曾经那位龙复大人的羽翼下,他们都希望龙复的孩子是强大的,是能够像龙复一样阻止战争,让九州归于和平的,再不济要像龙逸一样是有天赋的,可正因为这些,才会让龙楚压力更大。即使兀城没有人知道龙复是谁,龙楚是谁,可大哥他们的存在和期许就是会让龙楚一遍又一遍去寻找他们心底龙复的身影。还有在白沙城出现的云帆,他到底告诉了龙楚什么,余青并不清楚,但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让龙楚决定去魔域,去面对早已没有记忆的四岁以前的事!在余青的世界里,所有逼迫龙楚的都是坏人,都是令他讨厌的存在。
龙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偏向窗外,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叶发呆。他承认,自从遇到云帆带他去那些所谓的时空后,他就一直被过去的记忆困扰,尤其是乾州之行后,那种面对亲属亡灵的愧疚,时不时便会让他陷入自我谴责。
“余青,谢谢你!”龙楚跟以前一样,揉了揉对方脑袋。
“所以师兄你是怎么受伤的,为什么霍风也受伤了,而且,根本不是法术所伤,是暴力手段?你们俩打架了?”余青话锋一转,从贴心小棉袄摇身一变成了威严审判官。
余青吃饭时就在思考,觉得龙楚要是和敌人对战,右臂受伤才符合常理,怎么会伤了左臂?饭后霍云说霍风也受伤了,还是右腿,怎么想怎么怪,很明显就是收力之后的互殴。
龙楚原本感动的脸立马垮了下去,倒不是因为余青先扬后抑,而是被他猜对了。
“是谁刚才说不窥探别人的秘密的?”
“别人是别人,你是我师兄,我得看着你,不然你缺胳膊少腿回去师父会生气的!”余青这个双标孩子,主打一个言行不一。
“你们真打架了?为什么?不过你们俩能忍到现在打架还真是稀奇!”
龙楚蹙眉看着自家温柔小师弟,怎么感觉变味了:“你……少和霍木玩,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在龙楚的印象里,只有霍木这么说话。
“不是呀,师兄,你和霍风真傻,用法术打还能分个胜负,现在一个断腿一个残胳膊的,还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该说不说,余青这脑袋瓜就是好使,他果然是懒得用脑,而不是无脑。
龙楚抿嘴,抬手给余青一个脑瓜嘣:“别说了,去给我倒杯茶!”
“哦~话说师兄,你要不下次试试用雷劈霍风?”余青这毒孩子,虽然平时挺喜欢霍风的,但他也挺好奇霍风和龙楚谁更厉害!
“你找揍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家伙去过望月酒馆……”
“师兄,我错了,别说出去,好丢人的!”余青捧着茶水,一个流畅的跪地动作,“千万别说出去,求求你了,不然会被歧视的。我们是不小心进去的,还不是因为找大哥他们!”余青想起那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浑身冒鸡皮疙瘩。
“哼。”龙楚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脑袋贴在桌面开始感慨,“哎……”
余青见状坐到地上,将脑袋靠在了龙楚腿边:“我想师父了!”
“我也想啊!”龙楚有气无力地呻吟。
“我上次见师父还是在苏岩国,师父来教了我一套剑法,帮霍天修理了他的法器,还指导了一番小王爷术法呢!”
龙楚眨了眨眼,突然坐直身体:“苏岩国?小老头?”
“对呀,当时你和芊儿不是被霍风的传送阵不小心送到稷山国了嘛,然后你让我们去裕景山找端木山主找风灵珏,半路师父出现的。嗯……好像当时你和芊儿还同小王爷商量要将阿尘托付给师父呢!”余青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不过,大哥他们似乎很怕师父,好像是因为他们以前跑到古刹偷过东西,被师伯关入过七星阁,所以讨厌古刹的人!”
龙楚回忆了一番,他和端木芊找孟承志的时候正是秣谷说要离开几天的时间点。
“哦,原来小老头那几天去找你了,我还以为他去找红颜知己了。十几天回来后整个人病恹恹,我还以为他失恋了!”
“十几天?没有啊,师父来就待了一会就走了。呃……不对吧,师父说没有去见你呀?”余青记得当时他还专门问过呢。
“怎么可能,我当时遭雷法反噬,他来帮我稳定雷法的。当时与我待了几天后,突然莫名其妙说要出门一段时间,回来就十几天以后了!”龙楚当时记得很清楚,因为秣谷让他每天入定去控雷。
“嗯?”余青立马起身,一屁股坐到桌子边缘,“那师父怎么骗人啊!”
“他又不是第一次骗人了,不过,那十几天他去干嘛了?回来后整个人好像大病一场一样,我当时想试探他是不是受伤了,结果被发现了!”
“师父有秘密?”余青眨巴眨巴眼睛。
“不知道,总不能真去找红颜知己,然后被拒绝了吧?”龙楚开始猜测。
“师兄你说师父是不是欠了情债呀?”余青也开始猜测。
“情债?我看他八成欠了酒债吧,谁家姑娘喜欢一个每天抱着酒壶不撒手的酒鬼!”龙楚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但……他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毕竟他身上有旧伤的!”龙楚从四岁时就跟着秣谷,大一点时发现秣谷身上有很多伤,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的伤口,想来喝酒也是为了缓解身上的伤痛,只不过龙楚不理解,那些伤口要治不是很难,为什么秣谷作为一个药师不愿意给自己医治,他一直都想不通。
沉默代替了刚才的欢快之言,当龙楚和余青逐渐长大,他们能留在秣谷身边的时间越来越短。少年人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新鲜感,可当离家越来越远时,才发现与亲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余青抬手驱动往日能与秣谷沟通的符咒,符咒还未形成便消失不见:“看来兀城是无法与外界联系的!”
龙楚拍了拍对方胳膊:“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们就走吧!”
“嗯!”
窗外微风吹过树梢,暗夜下树叶沙沙作响,清冷的月光将游子的思念带去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