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路边石头上,喘了半天,忽然一拳砸在石头上:“妈的!两三百人,把老子五百人打散了?”
一个手下凑上来:“头人,那帮人不对劲。他们身上有铁甲,刀砍上去火星直冒,人没事。咱们的人一刀下去,对方连血都不出。”
金大勇咬着牙:“汉朝富庶,辽东来的汉兵,自然有甲。”
另一个手下说:“头人,要不咱们先撤回带方郡,与大部队合并一处?”
金大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这次抢的东西全丢了,又损兵折将,回去如何交代?即使退,也要戴罪立功,如此功过相抵,方是上策!”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终于眉头一皱,一条毒计浮上心头,当即命令道:“去,把附近几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拉来。就说马韩大军征兵,不参军者,便是汉人帮凶、便是与我等为敌!”
“那冥顽不灵者……”
金大勇当即白了他一眼:“自然是抢了,杀了,烧了!”
另一个手下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疑问:“头人,当真需所有人吗?壮丁好凑,可那些老弱病残怎么办?带着是累赘。”
金大勇得意笑道:“带着!必须带着!这些老弱可是咱们的甲!”
“属下愚钝……”
“蠢!”金大勇怒斥一声,“战事一起,让他们走在前面。对方有弓弩,便让他们先冲。对方要是不杀,这些老弱就冲乱他们的阵脚;对方要是杀了,更好——消耗掉辽东军体力、箭矢后,咱们的人再一波冲上,岂有不胜之理?”
毒计!绝对是丧尽天良的毒计!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都是士兵的事,极少牵扯无辜百姓,纵使身为蛮夷的马韩士兵,此时也有了一起迟疑。
只见一名手下弱弱发问:“头人,这……”
“这什么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几个老东西,换一场胜仗,值!”金大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办。三天之内,凑够五百人,外加一百个走在前头的。”
手下不敢违拗,只得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金大勇看着南边的方向,咬了咬牙:“辽东军,你且等着。”
这一日。
“此地与辽南半岛隔海相望,是往沓氏最直接的港口。日后运输粮草必须保证顺利平稳,安全更要万无一失,故而某意已决,要在此地建一座小型城池。”
贾诩在营寨中喊来甘宁跟周泰,缓缓说出这一想法。
二人对望一眼,瞬间做出回应:“我等谨遵军师之令!”
开什么玩笑,且不说出发时主公夏凡三令五申,一切以贾诩为主,光是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们也对贾诩的为人有了深深的忌惮。
为了诱敌,他可以让胡大等人做出献身,也可以让周泰等人率小部队去偷袭。
他对牺牲毫不吝惜,他的名声也不看重。
若说甘宁和周泰一开始还存了一丝凌驾于军师之上的想法,那么此刻彻底粉碎成渣,烟消云散了!
贾诩微微点头,恰在此时,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来。
“报!军师,有紧急军情!”
贾诩微眯的双眼刹那间睁大了一丝:“念!”
传令兵不敢怠慢,急忙说道:“喏!马韩军卷土重来,金大勇驱赶百名老弱在前,自己率四百余兵在后,正往此处杀来!”
甘宁单膝跪地:“军师,某愿率众拦截,给其当头一棒。”
周泰:“俺也一样!”
贾诩不置可否,而是忽然问出了一个问题:“二位将军,你们可知这金大勇为何此次聚兵是500之数,而非其他?”
周泰闻言一愣,抓耳挠腮半天,面色变得通红,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甘宁则闭眼思考,缓缓说道:“军师,莫非先前让我们以半数兵力出击偷袭,给马韩军形成错觉,以为我等只有两三百人,故而此番对方以双倍之数,便以为可以十拿九稳?”
贾诩捋须,满意的点头:“兴霸,所言极是!”
同时,他心里也有了打算,周泰可为先锋,可作于武将,不可为帅;甘宁若好好培养一番,是可以独自领军行动的。
这时,一旁的周泰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也顾不上上下尊卑,脱口问道:“不是军师,这好像不是重点诶!敌方以无辜百姓作为先锋,我等该如何应对是好?杀之不义,也杀又…”
贾诩伸手打断,哈哈大笑起来:“用仁义束缚某?殊为可笑!”
他转头看向甘宁和周泰:“某有一计,可有奇效。”
甘宁凑过来,周泰也往前挪了挪。
贾诩低声说了几句。话没说完,周泰脸色就变了,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连连摆手:“军师,何至于此?这……这也太……”
甘宁也赔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要不……咱换个计谋?末将觉得,硬冲也行……”
贾诩眼睛一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哦?二位将军,想抗命乎?”
甘宁和周泰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吭声。甘宁咽了口唾沫,抱拳道:“末将不敢。”周泰也赶紧低头:“听军师的。”
贾诩收了目光,淡淡地说:“去准备吧。火油罐子,越多越好。”
一处无名坡地上,甘宁和周泰早已列兵以待。
这便是贾诩选择的战场。
金大勇作为攻方,他可以选择时间,这是天时。但贾诩作为守方,可以选择战场,是为地利。
不多时,金大勇率众到了坡下。
甘宁和周泰带着兵站在土坡上,居高临下,看着坡下黑压压的人群。
甘宁清了清嗓子,大喝道:“辽东军在此!尔等犯境狂徒,何不速速退去!”
金大勇在坡下勒住马,心里并无半分失落。他此番行军没有掩饰,对方有所准备也是意料之中。
“大汉上国,不是自诩礼仪之邦吗?你等吹嘘爱民如子,当不会对自家人兵刃相向吧?”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得意,“你们口口声声说护民,如今百名汉民在前,看你们如何破此招!”
他一挥手:“登坡!”
最前面的汉民战战兢兢地往上走,有的腿发软,走两步就踉跄一下。后面督战的马韩兵拿刀背拍他们的后背:“快走!磨蹭什么!”
甘宁站在坡上,看着那些人往上爬,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周泰在旁边低声道:“将军,真按军师说的办?”
甘宁没回头,只是说:“军师有令。”
眼看双方即将进入一箭之地,坡上的辽东军还是一副犹豫慌张的模样。甘宁故意来回踱步,周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装作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金大勇在坡下看得清楚,心中得意,以为计谋得逞,对身边的亲兵笑道:“看见没?汉人就是这毛病,又要面子,又下不去手。他们犹豫,咱们就冲上去,一鼓作气拿下!”
坡上,贾诩慢悠悠地走到阵前,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坡下能听见:“你我皆是汉民,怎能刀兵相向?”
甘宁适时接话,语气里带着“焦急”:“军师,早做决断呐!”
金大勇一听这话,心说果然不出所料,这帮人真被“仁义”缚住了手脚。他不再犹豫,扯着嗓子大喊:“汉民加速!后军冲啊!”
前面的汉民被逼着往上跑,后面的马韩兵跟着往上涌。五百人漫山遍野地往上冲,阵型拉得长长的,前头是汉民,中间是马韩兵,后头还有几十个压阵的。
见敌方已经全部冲锋,贾诩收回惆怅的表情,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嘴角微张,吐出二字:
“泼油!”
周泰一挥手,几十个兵从坡上探出身子,把手里的陶罐抡圆了往坡下砸。陶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砸在冲在前面的汉民身上、脚下,摔得粉碎。罐子里的火油溅出来,淋了那些人一头一脸一身。
汉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贾诩一声暴喝:
“甘将军,此时不放箭,更待何时?”
甘宁早就张弓搭箭等着了,一挥手,身后几十个弓弩手同时点火,箭头上裹着浸了油的布条,一燃起来火苗蹿得老高。
“放!”
火箭拖着烟尾扎进人堆里,火油见火就着,“轰”地一下,冲在最前面那十几个汉民身上同时腾起了火苗。
“啊!”
一名被马韩军胁迫的汉民,早就见势不妙,赶紧转身,可是后背依然中了一箭。这火便从后背烧起,先是衣裳烧穿了一个洞,火舌舔着皮肉,滋滋响。
另一名汉民正面辽东军,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冒出一截火苗,愣了一瞬,然后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两手胡乱拍打,可火油粘在身上,拍一下反而把火引到了手上,两只手也烧起来了。
还有的汉民转身往后跑,跑了两步,脚底下绊到自己的裤腿——那裤腿已经烧成了黑灰,一扯就掉——光着腿摔在地上,滚了一身土,可土压不住油火,他在地上打滚,滚到哪哪就带出一溜火印子,嘴里喊的已经不是话,是那种不人不鬼的嘶嚎:“救…吼哦…救救我……”
风从坡上往下灌,火借风势,越烧越旺。一个年轻汉民头发烧成了火球,他疯了似的往前跑,一头撞进马韩兵的阵里,马韩兵吓得往旁边一让,他撞翻了一个扛旗的,大旗倒下来,火星子溅到旁边马匹的鬃毛上,那匹马受了惊,前蹄一扬把背上的人掀了下来。
最前头那个着了火的,连滚带爬往下冲,一头撞在马韩兵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马韩兵拼命推他,一推推掉一块烧焦的皮,吓得嗷一嗓子爬起来就跑。后头那个烧着的还在地上滚,滚到哪,哪的马韩兵就跳着脚躲。
火人一个接一个撞进阵里,跟热炭掉进了干草堆一样。马韩兵刚才还排得整整齐齐,这会儿全乱了套,有人被火苗燎了胡子,拍着脸往后跳;有人被撞翻了,躺在人堆里被踩了好几脚;有人扔了刀,两手捂着脸嚎,指缝里往外冒烟。
烟顺着坡往下灌,呛得人睁不开眼。马韩兵被烟一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撞在一处挤成一团。
金大勇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妈的!别退!别退!往前冲!”
可没人听他的了。前面的往下滚,后面的往上涌,两拨人撞在一起,挤成一团。火苗在人群里蹿来蹿去,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见敌方阵型一乱,士气崩溃,贾诩这才起身,大喝道:“全军突击,为老乡们报仇!”
甘宁和周泰闻言,心中一阵抽搐,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些汉民不都是军师您杀的么?”
可嘴上不敢说,手里也不敢慢。甘宁拔刀往前一指:“杀!”周泰跟着冲出去,两把短刀舞得风火轮似的。三百辽东军从坡上压下来,势如破竹!
马韩兵被火和烟熏得晕头转向,又被自己人冲散了阵型,根本组织不起抵抗。此时掩好口鼻的辽东军顺势杀进去,便如砍瓜切菜一般,迅速收割着一条条马韩兵的性命。只是一个接触,便有马韩兵扔了刀蹲在地上喊降。
金大勇一看大势已去,拨马就跑。跑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跟上的不足百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连刀都没了,此时他不由呕出一口鲜血,仰天长叹道“可恶,又输给了这群阴险狡诈、无情无义的辽东军,我好不甘心呐!”
甘宁追到坡底,收了刀,回头看了看坡上—近百具烧焦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是汉民,有些是马韩兵,分不清谁是谁了。
周泰走过来,低声说:“将军,这些汉民……”
甘宁摆摆手,打断他:“别说了。军师有令,谁敢再问一句?”
周泰闭上嘴,可脸上那股不自在的劲儿,半天没消下去。
尽管他曾做过九江水贼,也曾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可似贾诩这般利用人命进行冰冷的算计,还是让他脊骨生寒。
“要不说文人都是脏的,此言诚不欺我!”见四下无人,周泰才敢吐出一口闷气,低声自语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