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毕。
贾诩坐在帐里喝水，甘宁和周泰此时进来交令。
甘宁拱手禀道：“先生，金大勇跑了，五百人死了一半，降了一半。咱这边伤了二十来个。”
贾诩点点头：“知道了。”
甘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先生，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那些汉民，先生一开始就打算杀？”
贾诩放下碗，看着甘宁：“某问你，金大勇让他们走在前面，是打算让他们活吗？”
甘宁不说话。
“他们活不了。金大勇要他们死，某也留不住他们。可他们死在金大勇手里，不如死在某手里。”贾诩的声音不高，“死在金大勇手里，金大勇的兵阵型不乱。死在某手里，金大勇的兵阵型乱了。同样是死，死得值不值，你算算。”
甘宁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先生说得对。可某心里……”
“心里不舒服就对了。”贾诩重新端起碗，“我等从辽东远道而来，兵力只有3000之数。这些都是精兵，少一个都没法补充，少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故而，我等性命高于一切，是一切，懂吗？”
甘宁沉默点头。
尽管这两场仗来都是大胜，可是辽东军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六十人的阵亡，还有近百人的受伤。
作为统帅，甘宁跟这群弟兄向来是吃住在一起，不搞特殊，因此跟他们的感情也是最为深厚的。
因此，贾诩言明一切行动的出发点是为了保全自身军力，他无可指摘。
“你等记住今天，以后打仗的时候，多想想怎么少死几个人。不管是汉人还是马韩人，能不死的，尽量让他们不死。可要是非死不可——那就死得值！你的仁义道德在异族眼中就是最大的愚蠢！！！”
甘宁和周泰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抱拳退了出去。
出了帐，周泰低声说：“将军，军师这人……”
甘宁看了他一眼：“军师这人，心狠，手黑，可他说得对。辽东军若能在这片土地成功活下去，就是因为他心狠手黑。”
周泰回头看了一眼帐帘，没说话。
话分两头。
金大勇跑出去三十多里，才收住脚。
回头一看，身后稀稀拉拉跟了不到一百人，个个丢盔弃甲，有的连刀都没了，有的光着一只脚，有的脸上糊着血。他骑的那匹马也中了箭，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眼看撑不了多远。
他咬着牙，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一片林子边，忽然听见有人喊：“头人！头人回来了！”
金大勇扭头一看，从林子里钻出十几个人来，正是他留在半路上守战利品的那一伙。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空荡荡的，手里连根绳子都没剩下。
金大勇心里一沉：“东西呢？”
领头的那个缩着脖子，吞吞吐吐地说：“头人……丢了。”
“丢了？！”金大勇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揪住他领子，“怎么回事？”
“就……就是头人带人往前追的时候，来了一伙人，少说三四百，从侧面摸上来。咱们就十几个人，看不住那么多车。他们上来就抢，咱们打不过，跑了几步，回头看，车全被他们赶走了……”
金大勇松开手，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
“辽东军！竟然还有一伙辽东军！真是卑鄙，卑鄙无耻，无耻之尤！”他忽然破口大骂，“他娘的辽东军！抢老子的东西！坏了老子的好事！老子跟你没完！”
“啊啊啊啊！”
“没完！！！”
“不死不休！”
他骂了一阵，嗓子哑了，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喘了半天。
骂完了，气消了一点，脑子就开始转了，开始分析当下的处境。
他自己心里有本账：
马韩部落纠集起来，拢共五千战士。为了防着另外两韩趁虚而入，留下了三千兵士守老窝，只派了两千出来。两千人打了三天，凭借悍勇，一举攻破带方郡，将城中的大户钱粮一卷而空。原本这样已经够交差了，是他金大勇自己站出来，说带方郡太小，乐浪郡才是大功，非要再带一千人去打乐浪。
“我承认有赌的成分，可我赌赢了呀！”
乐浪郡成功被打下来了，他和士兵抢了个盆满钵满。
回忆到这里时，金大勇的心情还是很美丽的。可回程路上，偏偏遇上了辽东军。于是噩梦开始了：先是被夜袭折了两百，然后又被前后夹击折了三百，最后被火攻那一手又折了近五百。一千人出来，回去只剩一百多，连根毛都没带回去！
“不行。”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这么回去，首领非扒了老子的皮不可！”
旁边一个亲兵小声说：“头人，要不……咱们去找金勋头人？”
金大勇停住脚：“他？”
金勋是另一路人马的头领，带了八百人留守带方郡，没来乐浪。这个人跟金大勇不是一路人，平时话不多，可脑子好使。金大勇跟他关系一般，可眼下没别的路了。
“去，写信。就说咱们在乐浪遇上了辽东军，吃了点亏，请他带兵来接应。”
亲兵问：“写多少？”
“照实写。就说一千人只剩一百多，东西全丢了，辽东军有五六百人，能打得很。”
不是金大勇坦诚，而是他知道若不把情况说说准确，导致金勋误判形势，那么还是扭转不了战局。
亲兵去了。金大勇坐在树根上，又骂了一句：“娘的，五百人把一千人打残了，这他娘的什么仗？”
兵贵神速，不敢怠慢，于是信使跑了一天一夜，在带方郡城门口被拦住了。
“什么人？”
“金大勇头人麾下，有急信要见金勋头人！”
守门的兵把他带进城，到了府衙。金勋正在堂上跟几个手底下人说话，见信使进来，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
金勋这个人，跟金大勇完全两样。
金大勇站起来比金勋高半个头。金勋矮，瘦，面皮白净，没留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袍子，腰里系着根素色布带，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他说话也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服。
“坐下说话。”金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信使坐下，把金大勇的亲笔信递上去。金勋拆开看了两遍，没急着说话，问信使：“金大勇头人现在在哪儿？”
“回金勋头人，在乐浪郡南边三十多里的林子边上。”
“还剩多少人？”
“一百多。”
金勋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把你们遇敌的经过，从头说一遍。敌多少人，什么阵型，怎么打的，用了什么兵器，一五一十说。”
信使咽了口唾沫，从头讲。先讲夜袭，再讲前后夹击，最后讲火攻。讲到汉民被驱赶冲阵那段，金勋打断他，问了一句：“辽东军把火油砸在汉民身上，然后放火箭？”
“是。一砸一射，汉民身上着火往坡下跑，冲乱了咱们的阵脚。”
金勋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信使讲完了，金勋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半天没开口。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金勋放下茶碗，对旁边一个亲信说：“把地图拿来。”
地图铺在案上，金勋用手指点着乐浪郡城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汉人的毛病，从古到今没变过。”
旁边的人问：“头人，怎么说？”
金勋指着地图：“你看，辽东军打完仗，下一步会去哪？”
“应该是进乐浪郡城。城里空着，他们肯定要占。”
“对。占城。”金勋的手指在乐浪城上点了一下，“汉人打仗，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守城。占了城就觉得踏实了，觉得赢了。可殊不知，城也是一种束缚。”
他把手指移到城外那片空白处：“他们把兵集中到城里，外面就空了。城外这些地方，谁来管？我们来管。他们在城里守着，我们在城外跑着。他们不动，我们动。他们一出来，我们就退；他们缩回去，我们就绕。绕着绕着，他们就没了后手。”
旁边的人眼睛亮了：“头人的意思是，引他们出城？”
金勋摇头：“不引。我只是打个比方，让你们明白，占城有占城的坏处，城外有城外的灵活。”
“不管他们出不出城，我们都按自己的路子打。全军北上，往乐浪方向压。再派人回马韩，秘密调一千人来。加在一起，咱们有一千八百人。辽东军就五百。三比一，够用了。”
金勋虽说比之金大勇智慧更高一筹，可依旧摆脱不了长久以来的战争定势：那就是以人数多寡定胜负。
夏凡的辽东军是以精兵策略，养兵练兵，是从九江水贼和甘宁八百锦帆为班底形成的，都是真正厮杀过，见过血的，鬼门关前走过好几遭的，所以是绝对不能以单纯的人数来衡量战力的。
何况根据金大勇信使的描述，辽东军跟马韩兵交战，都是用阴谋诡计获胜的，并没有摆开阵势正面冲杀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辽东军的战力是何水平。
心中有了计划之后，金勋站了起来，把地图折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带方郡留两百人守城，剩下的全跟我走。”
信使愣在那儿，忍不住问了一句：“头人，那金大勇头人那边……”
金勋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别跑了，原地等着。就说援军马上到。”
信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金勋叫住他，“你跟他说——东西丢了就丢了，人别丢光了就行。让他把剩下的人收拢好，到时候听令行事。”
信使走了。
金勋站在堂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金大勇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只会硬冲。跟汉人打了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动动脑子。”
旁边的人不敢接话。
金勋收回目光，从案上拿起一枚木牌，递过去：“去，连夜走，回马韩调人。一千，少一个都不行。”
……
周泰和甘宁押着俘虏、赶着粮车回到港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贾诩站在码头上，看了看那一串俘虏，又看了看粮车上堆得冒尖的粮食，点点头：“两位将军辛苦了，先用些饭食吧！”
俘虏们被赶到海边一片空地上，一人发了一碗稀粥、半块干饼。孙大蹲在石头上啃着饼，含糊不清地问：“先生，明日有何安排？”
贾诩指着码头东边那片乱石滩：“搬石头。把那里填平，筑堤、铺路，将来这里要停大船、囤粮草。”
“得令！”孙大兴奋地怪叫起来。
俘虏们被赶到海边空地上，孙大往石头上一站，手里拎着根鞭子。
“都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从今天起，你们归俺管！搬石头、填海、筑堤，干好了有粥喝，干不好——”
他一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石蹦起老高。
“干不好，鞭子说话！”
三百多马韩俘虏蹲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偷偷翻了个白眼，有人嘴里嘟囔了一句马韩话。
孙大听见了，二话没说，跳下石头，走过去，鞭子抡圆了，“啪”一声抽在那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滚在地上。孙大不等他爬起来，又是一鞭子，抽在背上，衣裳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他娘的！还敢翻白眼？”孙大又是一鞭子，“俺媳妇就是你们马韩人杀的！俺村就是你们马韩人烧的！今天让你搬几块石头，你还敢叫？”
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跪起来磕头，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脸上全是土，眼睛里全是怕。
孙大收了鞭子，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海边：“去！搬石头！谁慢了一步，别怪俺手里的鞭子不认人！”
俘虏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跑过去搬石头。有人搬大的，两人抬，有人搬小的，一个人扛。孙大拎着鞭子在后面跟着，走两步抽一下地，催着快走。
干到中午，一个马韩俘虏搬着石头走到半路，忽然把石头往地上一扔，蹲下来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