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走过去:“咋了?”
那人指了指肚子,又指了指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旁边有人小声翻译:“他说他饿了,没吃饭,干不动。”
孙大冷笑:“饿了?俺媳妇饿不饿?俺村那些死了的汉人饿不饿?”他回头冲手下喊了一声,“拿刀来!”
孙大作为早期投靠辽东军的当地汉民之一,贾诩自然是给他好处,便给了他一个“督造官”的职务,手下带领几十名汉民,专门监管这些俘虏的建造事宜。
刀递过来,孙大攥在手里,走到那俘虏面前:“搬不搬?”
俘虏摇头。
孙大一刀下去。
血喷了一地,脑袋滚出去老远。孙大蹲下来,把那颗脑袋拎起来,走到海边一块高石头跟前,把头发往石头缝里一塞,打了个结。血顺着石头往下淌,滴在沙子上,洇成一片。
“看见了没有?”孙大转过身,冲那些俘虏喊,“不干活的,这就是下场!”
俘虏们看着那颗高挂在石头上的脑袋,脸色全白了,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有人直哆嗦。孙大又补了一句:“干得好的,加一碗粥。不干的,跟他作伴。”
那天下午,俘虏们搬石头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倍。没人再喊饿,没人再偷懒。有人搬着石头走到孙大跟前,挤出一个笑脸,点头哈腰。孙大面无表情,只当没看见。
到了晚上,一个俘虏捧着一碗稀粥走到孙大面前,碗往前一递,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旁边翻译说:“他说这碗粥给管事的喝,他不饿。”
孙大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自己喝。明天接着干。干好了,有肉条吃!”
那俘虏连连点头,捧着碗跑了。
“真是贱!”孙大呸了一口。
……
一连几日,俘虏们已经在鞭子的“感化”下服服帖帖。
见状,贾诩也放下心来,转身回到帐中,唤来甘、周二将。
“你二人明天领五百人,大张旗鼓,前往朝鲜县。”
甘宁问:“朝鲜县?乐浪郡治?”
“对。那是整个郡里唯一有城墙的城。你俩进去,驻下来。剩下的水军留在港口,扎营、看俘虏、继续修码头。”
周泰挠头:“先生,五百人进那么大个城,不够吧??”
周泰这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我们这500人,不会又是诱子吧?
贾诩说:“够不够,看怎么用。你俩进了城,打开这个锦囊。”他递过一个小布包,封得严严实实。
甘宁接过来揣好:“先生你呢?”
“某在这儿待着,等消息。”贾诩又递过一叠纸,“再选百人,散出去,往四面八方打探。每隔十里,留两个人。要道上、岔路口、林子边,都留人。有动静,连夜回报。”
甘宁接过纸,看了看,都是各条路的去向。他折好揣进怀里,跟周泰出了帐。
次日一早,甘宁和周泰领五百人,大摇大摆往朝鲜县走。
一路上,甘宁骑在马上,旗号打得老高,鼓也敲得响,恨不得让十里外的人都知道辽东军来了。周泰跟在旁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两把短刀在腰里晃来晃去。
“将军,”甘宁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嗓子,“到了城里,好吃好喝,歇够了再说!”
后面的兵嗷嗷叫唤:“俺要吃鸡!”
“喝酒!””
“睡大觉!!”
进了城,甘宁也不急着布防,先让人满街贴告示,贴完告示又让人敲锣:“辽东军进城了!乐浪郡稳了!汉民回来领粮,三韩人肯归顺着管饭!”
敲锣的兵从城东敲到城西,从城南敲到城北,敲得满城都听见了。
甘宁进了衙署,往堂上一坐,腿往案几上一搁:“来人,弄点吃的。”
亲兵端上饭菜,甘宁和周泰就在堂上吃起来。吃着吃着,甘宁故意大声说:“这乐浪郡,也不过如此嘛。城墙夯土的,才一人多高,一脚就踹塌了。”
周泰嘴里嚼着肉,含糊道:“踹什么踹,拿根木头顶一下就开了。”
甘宁哈哈大笑:“也是。马韩人那点本事,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堂上几个汉民听着,面面相觑,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当天晚上,甘宁和周泰关在屋里,拆开锦囊。纸条上写了两行字:
“招募流民。外松内……松!”
甘宁看了两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外松内松?”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就这四个字,“先生是不是写错了?不应该是外松内紧吗?”
周泰凑过来看,也愣了:“外松内松……先生这是让咱们啥都不管?”
“啥都不管,能行?”甘宁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城里这些人,谁知道哪个是三韩的探子?咱们屁股还没坐热,不紧着点,出了事咋办?”
周泰挠了挠头:“先生这么写,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照办就是了。”
甘宁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叹了口气:“只能先照办。”
接下来几天,甘宁和周泰真就“外松内松”了。
城门不设卡,谁爱进谁进,谁爱出谁出。粮食敞开领,汉民来领,给;三韩人来领,也给。城里的空房子随便住,没人查你是哪来的。辽东军除了轮班守城门,别的时候就在营里歇着,有人躺在地上晒太阳,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抓虱子,还有人上街跟汉民唠家常。
甘宁每天骑着马在城里转一圈,见人就招手:“都出来晒太阳!城里房子随便住,粮食随便领!辽东军来了,乐浪就太平了!”
周泰更绝,搬了张破席子,往城门口一铺,翘着脚躺在上头,嘴里叼根草,见人就笑:“进来吧,随便进。没人管。”
城里的汉民看着,心里嘀咕:这辽东军,到底行不行啊?可粮食是真给,房子是真不管,日子确实好过了。
甘宁心里其实急,可急也没用。锦囊上写得明白——“招募流民,外松内松”。他只能照办,嘴上还不敢带出来。见了周泰,他压低声音说:“你说先生到底怎么想的?这都松了快十天了,城里肯定有探子,早把咱们的情况送出去了。”
周泰叼着草,眯着眼:“先生让松,咱就松。想必他定有后手!”
甘宁叹了口气,又吆喝起来:“都出来晒太阳!辽东军来了,乐浪稳了!”
第十天夜里,一匹快马从北边跑回来,斥候跳下马,满脸汗跑进衙署:“将军!北边来人了!马韩的兵,一千多,正往朝鲜县开!”
甘宁腾地站起来,转头看周泰。周泰也站起来,嘴里的草掉了。
甘宁让人把消息送到港口。贾诩接到密报,展开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果然如某所料。”
他把密报放下,拿出早就备好的锦囊,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送与二位将军,依计行事!”
“喏!”
贾诩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港口那片乱石滩上俘虏们正搬着石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好,马韩人又送俘虏来了!”
当即走出帐外,大喝一声:“擂鼓!聚将!我有重大军情部署!”
却说带方郡北上路上,金勋正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队伍中间。
一千八百人,排成一字长蛇,沿着官道往北。前头是两百马韩老兵开路,中间是八百从带方郡带出来的主力,后面是刚从马韩本土赶上来的八百援军。再后面,浩浩荡荡跟着几辆大车,装的都是攻城用的家伙——云梯、撞木、火油罐。
金勋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叫过传令兵,问一问前头的情况。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勒住马,叫人把地图铺在地上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明日傍晚,能到朝鲜县城下。”他对身边的亲兵说。
亲兵问:“头人,辽东军那边什么动静?”
“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说那帮人进了城,天天喝酒吃肉,满大街贴告示,说什么‘辽东军来了,乐浪稳了’。城里城外的汉民都往那儿跑,跟赶集似的。”
金勋笑了一下,那笑不冷不热,跟他那张白净的脸很配。
“好大喜功。汉人的老毛病了。”
他收好地图,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前队放慢,后队跟上。今晚早些歇,明日午时赶到城下。南北两边各分五百,把前后两门堵死。剩下八百,跟某从西门打。他们没青砖城墙,夯土的,拿撞木撞几下就塌。”
亲兵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金勋坐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又补了一句:“让他们把云梯备好。等城门破了,从两边上城墙,一个都别放跑。”
……
朝鲜城内。
甘宁和周泰进了朝鲜城,第二天就开始挨家挨户拜访。
城里三韩人家不少,当初马韩破城,抢的是汉民的宅子,没怎么动三韩人的铺子。如今辽东军来了,这些三韩人心里打鼓——汉军会不会也来一出洗劫?
果然。
甘宁走到城东一家粮铺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头一张胖脸往外瞄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开门!”周泰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门板上,“辽东军拜访,不开门算怎么回事?”
门开了,胖掌柜点头哈腰,脸上全是汗:“将军恕罪,将军恕罪,小可这就开门。”
甘宁进了铺子,四下看了看,粮架上还剩几袋糙米,墙角堆着几匹粗布。他没说话,只是站着看。
胖掌柜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将军!小可愿捐粮!捐二百石!不不不,三百石!还有这铺子里的布,全捐了!只求将军饶命!”
甘宁还没开口,周泰先笑了:“哟,这么主动?”
胖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双手举过头顶:“这是仓房钥匙,里头还有四百石粮,全给将军!小可还有个儿子,今年十六,愿意从军,给将军牵马!”
甘宁和周泰对视一眼。甘宁把钥匙接过来,掂了掂,说:“起来吧。你捐了粮,就算自己人了。自己人,辽东军护着。”
胖掌柜磕了个头,爬起来,又想起什么,赶紧说:“小可这就去通知街坊,让他们也来捐!”
当天下午,城东城西十几家三韩铺子、宅院,排着队来捐东西。有捐粮的,有捐钱的,有捐布的。还有几家把儿子拉出来,推到甘宁面前:“将军,这小子有力气,能打仗,您收了他吧!”
甘宁来者不拒,捐东西的收下,捐人的也收下。到了晚上,一算账,收了三千多石粮、一百斤铁,外加一百多个三韩青壮。
“想不到三韩这地不用铜钱。而是拿铁料当做钱,怪不得他们的士兵不穿铁甲。原来穿着铁甲就是穿着钱呀,那谁舍得这么花,这么糟践?”望着拜访带回来的各种“礼物”,周泰笑得眉开眼笑。
甘宁笑道:“这些三韩人如此懂事,出钱出人,可他们绝对没想到,恶心的还在后面,哈哈哈!要论狠,要论毒,还得是咱们贾军师这计谋啊!!”
接下来周泰和甘宁如法炮制,将城内几乎走了一遍,要的东西也渐渐减少,但是招募的三韩兵人却越来越多,堪堪有了300多人。
这一夜,斥候回报:“禀将军!城外马韩军还有一日路程即将抵达!”
甘宁和周太对望一眼,齐声笑道:“时机至矣!”
第二天一早,甘宁把那三百多个三韩新兵带到校场上。周泰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汉军军服。
甘宁清了清嗓子:“尔等既已从军,便是我辽东军的人。既是辽东军,便要有辽东军的模样。来人,发军服!”
周泰把军服一件一件扔过去。三韩新兵接过军服,手都在抖。有个小子把衣裳翻过来掉过去看,摸了又摸,嘴里啧啧有声:“这布,这针脚,比俺娘缝的还细!”
另一个穿上军服,扯了扯袖口,抬头挺胸:“俺像不像汉军了?”
旁边一个推了他一把:“像!就是脸不像!”
一伙人哄笑起来。有人穿上军服,学着汉军的腔调抱拳:“末将参见将军!”说得不伦不类,腔调歪七扭八,甘宁听了直摇头,可嘴角还是往上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