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军需官凑过来:“将军,衣服给了,刀呢?”
甘宁说:“刀不给。甲也不给。让他们上城头守城,搬箭矢、递石头、烧火做饭。真打起来,还是咱们的人上。”
于是,一百多个穿着汉军军服的三韩新兵,被派上了城头。一人发了一根木棍,算是兵器。剩下的200人开始在城内游走,维持治安。
上了城头,这些三韩新兵比过年还高兴。
“哎,你看俺这身,像不像汉军?”
“像!比你以前穿那破麻布强一百倍!”
“那是!汉家的衣裳,就是好看。你看这领口,这袖口,比咱们那草绳腰带强多了。”
一个圆脸小子趴在城垛上,往下看了一眼,回头跟旁边的人说:“哥,你说咱们这回算不算跟对了人?”
旁边那个点点头:“那可不。你看昨天那个周将军,嗓门是大,可咱捐了粮,他真不动咱东西。还把衣裳给咱穿,这叫什么?这叫仁义。”
“汉人就是讲究。俺听说汉人那里,读书人遍地都是,小孩都认字。”
“等打完了仗,俺也去学几个字。”
一伙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乎。有人学着抱拳,有人学着汉军走路的样子,有人把木棍当刀使,比划了两下,差点戳到旁边人的屁股,引得一阵哄笑。
正闹着,那个圆脸小子忽然不笑了。他趴在城垛上,眯着眼往远处看。
远处,黑压压一片,从北边官道上漫过来,尘土扬得老高。
“哥,你看那些是什么?”他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旁边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是……那是军队!你看那些旗子,跟马韩人一样的!”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快!快去找甘将军、周将军!”
高山——就是那个圆脸小子——一路小跑下了城头,直奔郡守府。跑到门口,两个守兵把枪一横,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紧急军情!马韩军队卷土重来,攻朝鲜城了!”
守兵没动,面无表情地说:“将军早已知晓此事。你回城头守着,半个时辰援军就到。”
高山愣了:“知晓了?那……那援军从哪来?”
“不该问的别问。回去守着就是了。”
高山只好跑回去,上了城头,冲那些三韩新兵喊:“都别慌!将军说半个时辰就有援军!让咱们守好城头!”
有人问:“援军从哪来?”
高山挠了挠头:“没问。将军说了,守好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城头上,那一百多个三韩新兵趴在土墙后面,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金勋的兵黑压压一片,排着阵势往城下压。前排扛着云梯,后排张着弓。有人开始往上射箭了,箭矢钉在土墙上,噗噗响,溅起的土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圆脸小子高山蹲在墙垛后头,手里攥着根木棍,手心里全是汗。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乡朴二,朴二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念叨:“打不过的……打不过的……马韩人来了几百号,咱就一百多人,木棍对铁刀,打不过的……”
“别念了!”高山压着嗓子喊,“周将军说了,守半个时辰就有援军!”
“半个时辰?”朴二抬起头,脸都白了,“一炷香都撑不住!你没看见他们那阵势?人家一冲就上来了!”
旁边几个也凑过来,七嘴八舌:“高山,要不咱跑吧?这会儿跑还来得及,从北门溜出去……”
“跑?”高山瞪眼,“周将军那脾气你没见过?昨天有人偷懒没搬箭矢,被他抽了三鞭子。咱要是临阵脱逃,他不得把咱脑袋拧下来?”
“可守也守不住啊!守不住是死,跑了被抓回来也是死,那还不如跑!”
“你跑了,你家里人呢?你爹你娘还在城里呢!你跑了,周将军拿你爹娘问罪咋办?”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吭声了。朴二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个年纪小的,眼圈红了,嘴上不敢哭出声,就拿袖子使劲抹脸。
高山攥着木棍站起来,腿在抖,嗓子也在抖:“都别跑!把木棍攥紧了!咱捐了粮、捐了钱,才换来这身衣裳,不能给三韩人丢脸!”
这话说得挺硬气,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城下的冲锋号响了,马韩兵扛着云梯往上冲,嗷嗷叫着,跟潮水似的涌过来。城头上这些三韩新兵,有的往后缩,有的把木棍举起来又放下,有的干脆把脸转到一边不敢看。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一个马韩兵蹬着往上蹿,一露头,高山闭着眼抡了一棍子,正砸在那人肩膀上,那人手一松摔下去了。高山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又上来一个,一刀劈下来,高山往旁边一滚,刀砍在墙垛上,土渣子崩了一脸。
“顶住!顶住!”他扯着嗓子喊。
可没人顶了。朴二扔了木棍,转身就往城下跑。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呼啦一下跑了一半。剩下几个还没来得及跑,马韩兵已经翻上来了,见人就砍。
朴二跑出去没几步,被一个马韩兵追上,一脚踹在后背上,扑倒在地。他翻过身,举着手喊:“别杀俺!俺是三韩人!俺跟你们一样!”
那马韩兵低头看了他一眼,一刀下去。
城头上惨叫声一片,跑得慢的被砍翻在城垛边上,跑得快的往城下溜,被从后面追上,一脚踹下城墙,摔在城根底下,半天爬不起来。
城下巡逻的那几十个三韩新兵,听见城头杀声震天,抬头一看,马韩兵已经翻上城墙了。
“跑了!快跑!”领头的那个撒腿就往巷子里钻。后头的人跟着跑,有的把木棍扔了,有的把汉军服脱下来抱在怀里,想找个地方藏。
可金勋的兵已经冲进来了。马韩兵分了几路,沿街扫荡,看见穿汉军服的就砍,看见手里拿木棍的就追。
一个三韩新兵钻进了巷子,跑了两步发现是条死胡同,回头一看,两个马韩兵堵在巷口,举着刀往里走。他腿一软跪下了,把汉军服脱下来往地上一扔:“好汉!俺是三韩人!这衣裳是辽东军硬给俺穿的!”
马韩兵没理他,一刀劈下去。那人歪在墙根,血顺着墙缝往下淌。
另一个三韩新兵机灵些,钻进了一户人家的柴房里,缩在柴火堆后面。可马韩兵搜得仔细,一根一根柴火往外抽,抽到一半,看见里面缩着个人,一把揪出来,那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被抹了脖子。
金勋骑在马上,从街这头走到那头,看着满地的尸首,脸色越来越难看。地上躺的,十具里头有七八具穿着汉军服,可翻过来一看脸,全是三韩人。
“这些叛徒!”金勋拿马鞭指着地上的尸首,嗓门越来越大,“好好的三韩人不当,去穿汉人的衣裳,给汉人守城!这叫韩奸!比汉人还可恨!”
旁边一个千夫长凑上来:“头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处置?”金勋拿马鞭抽了一下空气,“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今天留一个,明天就有人学他!后面再有人想穿汉人的衣裳,就得先想想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马韩兵得了令,搜得更狠了。钻进民宅里翻,钻进地窖里搜,凡是有三韩新兵藏身的地方,见一个杀一个。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有抱着马韩兵大腿哭的,有说自己是被逼的、是辽东军硬拉来的——可金勋不管,马韩兵也不管,一刀一个,砍完了把尸首拖到街口堆着。
金勋看着街口越堆越高的尸首,脸上的表情才慢慢缓下来。他转头对千夫长说:“传令下去,把城里的汉军服都搜出来,堆在衙署门口烧了。从今往后,三韩人再穿汉人的衣裳,这就是下场。”
千夫长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金勋坐在马上,看着满城的烟尘和火光,笑了一下。
“辽东军,不过如此。”他自言自语,“五百人守城,让一千人一冲就垮了。看来这回,是某高估他们了。”
他正准备让人去开城门,迎后面的辎重进城,忽然听见城外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一面,是四面!
金勋脸色一变,心中一沉,大吼道:“孔白!速去看看何事?”
叫“孔白”的亲兵闻言不敢怠慢,翻身上马,往北门冲去。
城外号角声越来越近,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金勋没来由的心中一阵恐慌:“这朝鲜城破城容易,莫非有诈???”
孔白拼命抽打马屁,迅速来到北门,却见门外有汉兵军容齐整,执锐披坚,正踏步而来,其中竖有大旗,旗号“甘”!
“坏了!”
孔白调转马头,再往南门驰去。
“乖乖!”
南门外亦是汉军逼近,领头一将红脸壮硕,手持大刀,上有旗号“周”!
再绕了个圈,却发现东西两面城墙外,各有兵马,虽不如南北二门人数多,但却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
“‘贾’字大旗,莫非这里又有一位主将?”
孔白心中有了决断,当即勒停马匹返回。
……
“如何?”
金勋一脸焦急,话音中带有一丝侥幸。
孔白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头人,是汉军!四面皆有敌人,据我估计,南门北门外各有一千,东西两面各有五百,还有一些造型奇特之物……”
“什么?三千兵力?这怎么可能?!”
金勋失声道,愣神一瞬后,猛拍大腿叹道:“金大勇误我啊!奶奶的,五百变三千,纵我多智,亦难扭转败局啊!”
一千八对三千,优势在彼!
“快!南北两门关闭,堵死!”
金勋冷静后,下出第一道指令。
“好的,头人,然后呢?”
金勋白了孔白一眼:然后?我他喵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
……
贾诩骑在马上,通过千里眼,远远看着城里的火光和尸首,脸色铁青。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四面合围,一个不留。”
北门的甘宁收到命令后,唤来水猴,叮嘱道:“一会让我们那些俘虏兵冲在前面,若有心怀不轨者,杀!”
水猴眉头一皱,迟疑道:“将军,他们本就是马韩的降兵,如此信任他们?若他们倒戈一击……”
甘宁嗤笑道:“就他们也敢?”
十几天的港口搬砖生涯,早就打断了这些马韩人的脊梁。愿意讨好的人,才有了这次机会:充当先锋兵,缴纳投名状!
“而且……贾军师计谋之深,我也是直到此刻才明白一二。”
水猴一脸好学状凑上前:“将军,指点一下呗!”
“先生说的‘外松内松’,某算是明白了!”甘宁指着城,声音又急又快:“外松,是让三韩人觉得咱们不设防,让他们的探子进来送情报。内松,是让咱们的兵化整为零,一批一批溜出城,埋伏在外头!城里那五百人,早就撤出去了!留下的那些穿汉军服的,全是三韩的新兵!”
水猴张大了嘴:“那……那城里那些穿汉军服的,全是三韩人?”
“全是!”甘宁咬了咬牙,“先生这一手,叫金蝉脱壳。咱们的兵早就出了城,城里的全是三韩人。现在城里的马韩兵和三韩兵,都是三韩的,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
水猴愣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寒战:“先生这招……”
“狠。”甘宁接过话头,“可管用。”
水猴若有所思:“所以咱们这先锋兵冲向前后,里面的马韩兵肯定也是怒极而杀,绝不给他们回归的可能?”
甘宁点头:“是。而且经此一役,我们辽东军也能拉拢一批亲汉的三韩民众,让他们源源不断的成为我们的先锋。”说到这,甘宁停了一下,严肃道:“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我们辽东军永远保持强大!”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只有绝对的武力,绝对的强大,才能让其低眉做小,载歌载舞!
“所以,接下来该看军师的了……”
甘宁话音方落,便见一道道呼啸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