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站在东门外的高坡上,看着远处的朝鲜城。城墙不高,城头上人影乱窜,金勋的旗号还在飘。
“投石机,准备。”
十架投石机已经架好了,就藏在坡后的林子里。每架都拆成了零件,昨夜里才拼装起来。墨家工匠孙伟蹲在机器旁边,拿尺子量了又量,校准了又校准。
贾诩一挥手:“放。”
第一架投石机的梢杆“嘎吱”一声弹起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抛上天,划了个弧线,砸进城里。
“轰!”
石头砸在城东一片民房上,屋顶“哗啦”塌下来,瓦片和碎木头蹦起老高。屋里正好有一家五口蹲在灶台边上,石头砸穿屋顶,直接把灶台砸塌了。男人被压在灶台下头,只露了一只脚在外面;女人抱着孩子往门口跑,被横梁扫在腰上,整个人折成两截;两个孩子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石头砸出来的气浪把他们掀翻,其中一个脑袋撞在门框上,再没动。
第二块石头又下来了。这回砸在街上,弹了一下,跳起来又砸穿了对面铺子的门板。铺子里有几个马韩兵正在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石头从门板穿进来,把一个兵的腿砸断了,那人抱着断腿嚎得跟杀猪似的,旁边两个兵扭头就跑,跑了两步,第三块石头下来,砸穿屋顶,把这两人埋在了底下。
孙伟站在投石机旁边,盯着梢杆看,嘴里数着数。数到第十块的时候,他忍不住了,跑到贾诩跟前,指着其中一架投石机:“军师,你看那梢杆,木头都弯了。再看那绞索,磨得起毛了。这十架投石机,都是攒了半年才攒出来的,照这么打,打不了几轮就得报废。军师,值得吗?”
贾诩看着城里冒起来的烟尘,笑了笑。
“孙伟,某问你,一架投石机值多少钱?”
“连工带料,少说二十贯。”
“一名辽东兵值多少钱?”
孙伟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贾诩说:“辽东军在这片土地上,才是我们的亲人手足,才是真正的自己人!每一人都无法估量!再者,投石机没了可以再造,木头、麻绳、铁件,凑一凑就有了。人没了,你拿什么补?”
他拍了拍孙伟的肩膀:“苟住性命,维持战力,才能有以后。投石机是死物,某不心疼。某心疼的是人。”
孙伟咬了咬牙,转过身,冲那些投石手喊:“都听见了?给我狠狠地打!一刻钟之内,把所有石弹全打出去!打完为止!别给某省!”
投石手们嗷嗷叫着,摇绞盘的摇绞盘,搬石头的搬石头,十架投石机一架接一架地抛,石头跟下雹子似的往城里砸。
“轰!轰!轰!”
石弹一块接一块落进城里,一间间房子被砸塌,一条条街被砸烂。有块石头正中一口井,把井沿砸碎了,石头滚进井里,溅出来的水混着血往外冒。有块石头砸在粮仓上,仓顶塌了半边,粮袋滚出来,压死了两个躲粮仓里的兵。有块石头砸在城隍庙上,庙里的泥像被砸碎了脑袋,泥胎肚子里的稻草撒了一地。
城里哭爹喊娘,满街乱跑的人撞在一起,有人抱着头蹲在墙根底下,有人趴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有人疯了似的往城门口跑,被挤倒在地上踩得嗷嗷叫。
“老天爷降罪了!”一个马韩老兵扔了刀跪下来,脑门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饶命!饶命!俺不打了!俺回家!”
旁边几个跟着跪下来,有磕头的,有举着手求菩萨的,有把刀举过头顶的——以为是天降神罚,想拿刀挡。石弹可不认人,又一块下来,正好砸在跪着的那群人中间,碎肉和骨头渣子溅出去老远。
金勋骑在马上,脸色白了。他抬头看天,天上除了烟就是灰,什么都看不见。又一块石头呼啸着落下来,砸在他身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地上砸出一个坑,碎石打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撤!往北门撤!”金勋扯着嗓子喊。
可北门外头,甘宁已经等着了。
南北两门同时被撞开。
甘宁从南门杀进来,一马当先,锦袍上溅满了泥点和血点,手里一把环首刀,刀刃上全是豁口,可砍起人来照样利索。他身后跟着一千多白毦兵,甲胄整齐,刀枪如林,跑步进城的时候脚步砸在地上“咚咚”响,跟擂鼓似的。
“往中间压!别让一个跑了!”甘宁拿刀往前一指,声音压过了满城的喊杀声。
白毦兵五人一排,沿街推进。前排举刀,后排端着长枪从缝隙里往外捅,再后排是弓弩手,看见巷口有人影晃动就一箭射过去。整个阵型跟碾子似的,往前滚,碾到哪,哪就清空。
迎面冲过来几十个马韩兵,领头的举着刀嗷嗷叫,刚跑了两步,前排白毦兵往两边一分,后排弓弩手露出来,二十支箭同时射出去,领头的身上扎了七八支,往后一仰,后面的扭头就跑。白毦兵把阵型一合,继续往前推,跑得慢的马韩兵被追上,一刀一个,连叫都来不及叫。
周泰从北门冲进来,两把短刀舞得风火轮似的,比甘宁还凶。他冲在最前面,专找拿旗的砍,看见马韩兵扛着令旗就扑过去,一刀削断旗杆,再一刀剁翻旗手。旗一倒,周围的马韩兵就没了方向,蹲在原地东张西望,被白毦兵追上来一脚踹翻,拿绳子绑了扔在路边。
马韩兵本来就已经被石弹砸懵了。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投石机。石头从天而降,砸穿屋顶、砸塌墙壁、砸死人连个全尸都不留。有人被砸断了腿,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爬,嘴里喊“老天饶命”;有人被石弹擦过脑袋,半个脑壳削飞了,跪在原地好半天才倒下去;有人躲进地窖里,石头砸穿地窖顶,把整个人闷在里头,连个声响都没发出来就没了。
活着的那些,腿都是软的。金勋喊“撤”,有人扔了刀就往巷子里钻,钻进去发现是死胡同,又掉头跑出来,撞上甘宁的兵。那马韩兵连刀都没捡,直接跪下举着手喊“降了降了”,甘宁看都没看他,从他身边跑过去追下一个。
“这帮人,刀都攥不稳了。”甘宁回头冲周泰喊了一句。
周泰咧嘴一笑,一刀劈翻一个挡路的马韩兵:“石弹砸完了,咱们再来碾一遍,他们哪还有胆子打?”
城中间那几条街上,马韩兵被两头一挤,全挤在衙署前面那块空地上。有人往墙上爬,夯土墙被石弹砸得坑坑洼洼,爬两下就滑下来,摔在墙根底下直叫唤。有人往城门跑,跑出去一看,城门外头全是辽东军的旗号,吓得又跑回来。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旁边的人推他,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都是直的,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一个马韩千夫长还算镇定,把身边的几十个兵拢在一起,围成一个圈,背靠背站着,举着刀对着外面。甘宁冲过来看了一眼,没让白毦兵硬冲,让弓弩手围上去,一排箭射过去,圈里的人倒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想撑,第二轮箭又到了,千夫长肩膀上中了一箭,刀掉在地上,旁边的人一看,扔了刀蹲下了。
“一个千夫长都撑不住两轮箭。”甘宁收了刀,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这仗打得没劲。”
周泰从另一边绕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没劲归没劲,活干完了。衙署里还蹲着几十个,金勋在里头。”
正说着,贾诩骑着马进了城。
他沿着大街慢慢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路两边蹲着一排一排的马韩俘虏,有的抱着头,有的在发抖,有的看见他骑马过来,赶紧把脸埋进膝盖里。贾诩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走到衙署门口停下来。
甘宁和周泰迎上去,甘宁抱拳:“先生,金勋困在里头,还剩几十个。”
贾诩点点头,下马,走到衙署门口,扬声说:“金勋头人,某有几句话,说完就走。降不降,你自己定。”
里头静了一会儿,金勋的声音传出来:“有屁快放!”
贾诩说:“辽东军来此,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建设。归顺的人,以后可以按功晋升,读汉书,学汉礼,享珍馐,共享繁荣。你那些兵,跟着你打到这儿,死了多少人?再打下去,一个都活不了。降了,有活路;不降,你和你这些弟兄,今天就把命交代在这儿。”
里头又静了一会儿。
金勋的声音又传出来,这回带着笑:“成王败寇,随便你怎么说。降?老子不降!”
贾诩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甘宁一眼。
甘宁会意,张弓搭箭,瞄准衙署大门。门缝里能看见金勋的半张脸,甘宁松了手,箭“嗖”地钻进门缝。
“噗!”
箭正中金勋额头,从后脑勺穿出来,钉在他身后的屏风上。金勋连叫都没叫,直挺挺往后倒,腿一蹬,不动了。
衙署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扔了刀,有人喊“降了降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贾诩让人把门打开,把里头的人都赶出来,站在衙署前的空地上。他骑在马上,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选择大于努力。某给你们十息——愿意加入辽东军的,站在东边;不愿意的,站在西边。西边的人,某放你们走,兵器留下,以后别再做恶。”
十息没到,东边站了一多半。那些人亲眼看见石弹从天而降,又亲眼看见白毦兵碾过来,心里早把辽东军当成了有神助的军队。跟着辽东军干,总比挨石头砸强。
西边站了二百来个,都是金勋的老兵,有的家里还有牵挂,有的就是不想跟汉人干。贾诩看了他们一眼,让人把他们的刀收了,往北门一指:“走吧。往北,回马韩。路上别抢东西,别杀人。再让某听见你们作恶,下回石头就不会砸偏了。”
那二百来人灰溜溜地往北门走,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孔白便在西边那群人里。他跟着队伍往北走了一段,即将出城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贾诩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咦,那位将军好像……笑了?”
孔白望向贾诩身侧的锦袍将军,发现甘宁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又往前路看了看,不远处有一片灰败的树林,宛如蛰伏的野兽。
孔白心里一紧,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头。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身,撒腿往回跑,跑到贾诩马前,“扑通”跪下来,一个滑跪,膝盖在地上擦出去一尺远。
“公若不弃,某愿加入辽东军!”
贾诩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刚往北走了?”
孔白磕了个头:“某想明白了,跟着辽东军有肉吃!”
贾诩没多问,点了点头。甘宁在旁边笑了一下,也没说话。
“此人的确有几分机灵!”
贾诩真有那么好心?
那自然是不能够的!
辽东军如今算是初步站稳脚跟,接下来还要平整个乐浪郡、平带方郡、平三韩……后面的敌人会越来越多,贾诩岂会轻易放虎归山?
而且这些人知道辽东军的一些底细了,绝不能泄密!
那二百来人继续往北走,走了一里多地,拐进一片林子。林子忽然暗下来,路两边冒出百十号人,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抹着灰,手里拿着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领头的还没说完,那二百来人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是土匪!操家伙!”
家伙?
他们手里怎么可能有家伙?刀都被留在城门口了。
“绑了!”
那百十号“山贼”一拥而上,拿绳子的拿绳子,拿麻袋的拿麻袋,把人捆了,塞进麻袋里,扛起来就往港口方向走。
这时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你们不是土匪!你们是辽东军!你们不讲信义!”
扛麻袋的“土匪”咧嘴一笑,一口标准的汉话:“土匪?某等是港口建设队的。孙管事说了,最近缺人手,让某等多弄点人回去搬石头。”
二百来人被塞在麻袋里,扛着往港口去了。孔白站在城头,远远看着那些麻袋在山路上晃荡,咽了口唾沫:“我这预判,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