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号角的呜咽声越来越急促,蒙古大军的列阵速度比余阶预料中更快。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步骑各阵便已排列完毕。
黑色的洪流在距城八百步处沿着江岸展开。
江面上,百余艘战船一字排开,正在缓缓横渡,试图封锁钓鱼城临水一侧的通道。
蒙哥策马立在阵后一处缓坡上,巨大的黑色大纛在他头顶猎猎飘扬。
身后百余名怯薛亲卫呈扇形散开,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他双手按在马鞍桥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落在城墙上密布的宋军旗帜上。
城墙上旗帜猎猎,人影攒动,他能看见宋军士卒在城垛间奔走,显然已做好了迎战准备。
“汪德臣,”蒙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先锋营,何时可以开始攻城?”
汪德臣站在马侧,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高度和坡度,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正在推上前的云梯和冲车,“回大汗,半个时辰后便可列阵完毕。”
“你从南面主攻,”
蒙哥的目光没有离开城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
“本汗给你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本汗要看到你的旗帜插上城头。”
汪德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迟疑,“末将领命。”
他拨转马头,朝自己的先锋阵列策马而去。
冲锋前的短暂寂静中,汪德臣转头朝身后的士卒们扫了一眼。
“儿郎们!”
汪德臣拔刀出鞘,刀尖斜指城头,“大汗有令!”
“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话音落下,身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汪德臣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挥刀向前,“攻城!”
蒙哥身旁一名千夫长见状,躬身请示:“大汗,是否吹响冲锋号角?”
蒙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千夫长会意,转身朝身后的号手打了个手势。
“呜......呜......呜......”
三声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响彻江岸。
这是蒙古军阵中最高等级的进攻号令。
随着号角声的落定,蒙古方阵最前方先锋营士卒齐声发出一声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八个方阵同时开始移动,盾牌手高举盾牌组成移动的盾墙,长枪兵的枪尖在盾墙上方探出。
同时,两翼的弓手开始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掠过天空,朝城头倾泻下,钉在城垛上、女墙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响。
城头宋军士卒早已举起盾牌遮挡,但仍有数人被流矢射中,闷哼着倒下。
城楼上,余阶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下方缓缓逼近的黑色浪潮。
王坚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盯着先锋营的推进速度。
“大帅,敌人进入三百步了。”王坚低声禀报。
“不急,”余阶缓缓开口,“等他们再近一些。”
王坚不再追问,只是紧了紧握刀的手。
城下的蒙古先锋营已经推进到了距城墙两百步处。
而此刻,钓鱼城的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极尖锐的哨音。
紧接着,上千名守军同时开口。
“畏...首...缩...战...”
那声音先是参差不齐,随即迅速汇聚成一个整齐的声浪,“只...敢...犬...吠...”
城下的先锋营士卒不由放慢了脚步,有的人甚至下意识抬头望向城头。
他们大多不通汉话,但这八个字的节奏和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却不需要翻译也能感受到。
汪德臣的面色猛然一变。
他瞬间明白过来,余阶这是在故意刺激大汗。
可他更明白,士气不可泄。
“快!加速攻城!”
汪德臣厉声喝道,“盾牌手掩护云梯上前!”
他话音未落,城头又传来一阵更加整齐的呼喊,这一次所有守军似乎事先排练过。
“蒙哥,蒙哥。”
“妇人姿态。”
“畏战缩首。”
“只敢犬吠。”
汪德臣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敢回头看大纛的方向,但他知道大汗此刻的脸色一定已经铁青。
“擂鼓!”
汪德臣急声下令,“攻城!”
前阵的盾牌手率先迈开步伐,沉重的脚步声叩击着大地。
在他们身后,扛着云梯的步兵紧接着跟上,推着冲车的力士也吼着号子一齐发力。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余阶与杨过等人站在城楼前,冷眼看着从南面缓坡上涌来的黑色浪潮。
“杨教主,你觉得本帅的这第二缕东风如何?”
杨过笑着点头,“余帅用计,环环相扣,杨某佩服!”
“这二缕东风,甚妙!”
余阶笑着调侃,“本帅曾闻明教教主性情桀骜,不想今日竟也会阿谀之语!”
小龙女道:“过儿夸你,那肯定是你值得夸赞!”
“哈哈哈!”小龙女话一出口,几人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
而王坚一边在城上来回奔走,一边高声疾呼,“弓箭手,准备。”
宋军士卒们纷纷拉动弓弦,将箭矢搭上弓臂对准了城下逼近的人潮。
杨过目光望向远处那面黑色大纛嘴角微挑,转头对身旁的小龙女低声道:“他来了。”
小龙女顺着他目光望去,“那个骑黑马的就是蒙哥?”
“是他。”杨过点头。
而大纛之下,蒙哥听到城头的呼喊,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紧握缰绳的左手微微发抖。
他胯下的战马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波动,竟然开始缓慢朝前迈步。
“大汗!”
身侧的怯薛千夫长急忙拉住马缰,“大汗不可再靠近城下!宋军……”
“你要本汗……”
蒙哥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继续站在这儿听他们喊?”
千夫长额头冒汗,却依旧死死拽着缰绳不肯松手,“大汗息怒!”
“汪先锋已经开始攻城,还请大汗安心在阵后观战!”
蒙哥任由战马缓行,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城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但此时他的位置比起原本的中军阵线,已向前推进了近百步。
身后的苍狼大纛随之向前移动,周围的中军阵列也不得不跟着前移。
怯薛军骑兵们面色凝重,不约而同地策马靠近大纛,将蒙哥围在核心。
城楼之上,杨过一直盯着那面苍狼旗。
当旗杆开始向前移动时,他的目光骤然凝聚。
“余帅,”他低声道,“蒙哥的中军向前压了。”
“好。”
余阶也在看那个方向,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看来本帅的这第二缕东风也已奏效。”
他转头看向王坚,“传令下去,等先锋营进入百步再放箭。”
王坚抱拳:“末将明白!”
城下的蒙古军阵已经推进到了一百五十步。
冲车的速度比云梯更快,率先逼近城门方向。
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汪德臣策马在阵后压阵,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城头宋军按说早该开始放箭才对。
他们在等?
等什么?
汪德臣心头一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城头上响起了王坚雄浑的吼声:“放!”
“嗡嗡嗡......”连串闷响,千百根弓弦同时震颤。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从城头升起,然后带着下坠的惯性,砸入先锋营的阵中。
箭矢穿透牛皮盾牌的声音、铁箭镞砸在铁甲上的脆响、中箭士卒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城下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盾牌手被箭矢射中面门,闷哼着扑倒在地。
身后的士卒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汪德臣一边吼着,一边策马朝城墙方向冲了几步,指挥后续部队填补前阵的空缺。
“第二队,上!”
“云梯,再快一点!”
这时,王坚下令城头的弩机发射,粗如儿臂的铁箭带着呼啸声钻入阵中。
有冲车的轮子被铁箭射中,木轴断裂,整辆车歪斜着停了下来。
汪德臣见状,急忙下令变阵,让盾牌手收缩阵列,将云梯和冲车护在中间。
这一来虽然保证了士卒的安全,但推进速度却是慢了不少。
前排的盾手同时举盾前冲,跟在后方的云梯手扛着一丈五尺高的云梯,踏着沉重的步伐冲向城墙底部。
城头上的箭雨瞬间变得密集,蒙古步卒在箭雨中不断倒地,但后续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垛,铁钩钩住城墙边缘的砖缝,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滚油!倒滚油!”
王坚的怒吼声在城头炸开,几名士卒抬起一口冒着青烟的铁锅,将滚烫的热油倾倒在云梯上。
梯面上的蒙古士卒被热油泼中,惨叫着松手跌落,烫得皮开肉绽。
但更多的云梯同时搭上城头,十几条人影同时攀上梯面,喊杀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将城墙上的空气都搅得滚烫。
汪德臣在阵中来回策马,目光不断扫视城墙各处,他在寻找突破口。
他知道,攻城战的惨烈才刚刚开始。
从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已陷入了你死我活的血战。
城头上,王坚手持鬼头大刀,正带着一队亲兵在城垛之间来回奔走。
“兄弟们!守住城墙!”
“大帅在看着咱们!”
他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响亮。
守城的士卒们被他的气势感染,纷纷怒吼着回应,长矛从城垛间捅出,将攀爬的蒙军士卒一一戳落。
战斗进行到半个时辰时,城下已经堆满了尸体。
蒙古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人命的代价,可他们的进攻却始终没有中断过。
一队人倒下,后面的就踩着同袍的血肉继续冲。
汪德臣的面色越来越凝重,钓鱼城的守军比他预想中的要顽强。
这样耗下去,就算最后能攻破城墙,伤亡也必然惨重得难以承受。
望着一架架燃烧的云梯,汪德臣气得面色铁青,他知道每损失一架云梯,今日攻上城头的希望就会少上一分。
“传令,”
他猛地转头对传令兵喊道,“刀盾手全力掩护冲车,撞开城门!”
他话音刚落,身旁亲卫指着城头大叫,“将军!”
“快看城头!”
汪德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城垛后出现了数十名手持铁钩的士卒,他们将铁钩探出墙外,顶住云梯的边缘,然后数人合力猛力向外推。
云梯被拽离城墙,带着上面攀爬的士卒轰然倒地。
“该死!”汪德臣低骂一声。
就在此时,城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弓弦声。
汪德臣下意识地抬头,只见数十支铁箭从城头攒射而下。
那箭势极猛,竟直奔自己所在的位置而来。
他猛地侧身,一支铁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入身后亲卫的胸口。
与此同时,城楼上闪出一道人影,手持一柄雪亮的长刀,正是王坚。
王坚居高临下地看着汪德臣,声音如雷:“汪德臣!”
“你王坚爷爷在此!”
“可敢上前来与你爷爷一战!”
汪德臣没有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个身影。
他知道对方是在激他前冲,可此刻他本就身在最前列指挥攻城,纵使退后也未必安全。
“射雕手!”
汪德臣低喝一声,“给本将把城楼上那小子射下来!”
数名射雕手当即张弓搭箭,朝王坚的位置攒射。
王坚见状,当即便缩回了城垛之后,只留下一串冷笑。
“哈哈哈哈!”
“汪德臣,你跟蒙哥一样,也就这点本事了!”
汪德臣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参军数十年,大小数百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辱骂过。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继续攻城!”
他朝左右吼道,“闻鼓不进者斩!”
“畏敌不前者斩!”
“传令,加强城门方向的冲车攻势!”
接着,他又朝身后的传令兵喝道,“让哈剌不花把预备队调上来!”
“今日必须攻破城门!”
传令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又有两架冲车被推到城下。
隐藏在内的士卒铆足力气使劲向前推动,冲车前端的撞木高高扬起,朝着城门方向狠狠撞去。
“咚!”
一声巨响,厚重的城门被撞得向内凹陷了一块。
城楼之上,余阶面色不变,只是朝王坚微微抬了抬手指。
王坚立即会意,知道该动那东西了。
“把火油坛子端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十几名士卒从城垛后搬出数十只陶坛,坛口封着油布,里面装的是加了硫磺和松脂的火油。
王坚抱起一只陶坛,猛地朝门洞处砸去。
陶坛砸在冲车上瞬间就碎裂开来,黏稠的液体迅速沾满湿牛皮,也溅了那些士卒一身。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陶坛接连砸落,城下的蒙古士卒很快被火油淋得湿透。
“火把!”
一根根燃烧的火把从城头掷下,落在被火油浸透的冲车与人群中。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躲在冲车下的数十名士卒。
听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汪德臣的表情变得狰狞。
他看着前方那片火海,看着自己的士卒在火焰中翻滚哀嚎,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狼牙棒高高举起,口中发出一声狂吼:“怯懦宋狗,只敢使这些鬼蜮伎俩!”
“汪某今日誓要踏破你这破城!”
他纵马直冲到城门前方五十步处,翻身下马,大步朝云梯奔去。
汪德臣攀上云梯中段,左手盾牌格开射向面门的冷箭,迅速登上城墙。
接着他右手狼牙棒顺势朝前一砸,硬生生将一名守军砸飞。
城头上的宋军士卒见状,纷纷举刀朝他砍来,却被他用盾牌挡下。
汪德臣狼牙棒所过之处,不断有守军倒下,断臂残肢从城头坠落。
他的身侧,十余名蒙古精锐刀兵紧随其后攀梯而上,竟硬生生在城墙上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快堵住缺口!”
王坚一声暴喝,亲率十余名亲卫扑向那段城墙。
双方在城垛上迎头相撞,刀枪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汪德臣刚打退一名守军,迎面便撞上王坚劈来的鬼头大刀。
他仓促举盾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王坚一刀劈在铁盾上,巨大的力量瞬间就将汪德臣的虎口震裂。
汪德臣却没有后退,反手一棒砸向王坚的肩头。
王坚侧身闪过,狼牙棒擦着他的肩甲掠过,铁刺刮下几片铁屑,却没有伤到皮肉。
两人在城垛上交换了三招,刀光棒影交织成一片,火星四溅。
城下的蒙古士卒见主将冲上城头,士气大振,喊杀声更加震天。
可就在此时,王坚突然暴起,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汪德臣的肋下。
汪德臣仓促回盾格挡,短刃刺在盾面上发出“嗤”的一声,却没有穿透。
王坚这一刀不过是虚招。
他右手的鬼头大刀在短刃刺出的同时已悄然回环,自下而上一记撩斩,直取汪德臣的咽喉!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汪德臣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侧身。
刀锋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雾,却没有割断颈动脉。
但刀势未歇,王坚顺势翻转刀身,以刀背狠狠砸在汪德臣的左肩之上。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王坚也是沙场宿将,怎会错过如此杀敌良机。
再次扬起手中的鬼头大刀,狠狠斩向汪德臣的肩颈。
汪德臣来不及闪避,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挡。
刀锋砍在臂甲上,铁片碎裂,刀刃切入血肉近寸深。
汪德臣的右臂当即软软垂了下来,狼牙棒脱手而出,滚落在城垛旁。
王坚上前一步,正要补刀将他毙于当场,却听城下传来一声暴喝:“放箭!掩护将军!”
数十支弩箭自城下齐射而来,将王坚逼退了两步。
趁着这个空隙,两名蒙古刀兵抢上城头,架住汪德臣的胳膊,将他从城垛上硬生生拖了下去。
汪德臣被拖下城墙时,双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鲜血从颈侧的伤口汩汩流出。
王坚站在城垛旁,看着汪德臣被拖走的身影冷笑:“倒还有几分骨气。”
他身后,宋军士卒们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声。
“王将军威武!”
“汪德臣伤了!蒙古人的大将受伤了!”
“王将军,打得好!”
杨过与余阶已经并肩站在窗后,望着城下被亲卫拖拽着退回本阵的汪德臣。
余阶看着那道逐渐远离的身影,缓缓开口:“汪德臣重伤,先锋军群龙无首了。”
杨过点头,“蒙哥该坐不住了。”
欢呼声从城头向西蔓延,很快传遍了整段城墙,落入城下蒙古人的耳中。
蒙哥在大纛下远远望着城头上的激战,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松动。
他看到汪德臣攀上城头时,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丝。
可眨眼之间,汪德臣便浑身浴血被拖下城墙,被人抬往阵后。
蒙哥的面色再次阴沉下去,座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身旁的怯薛军都尉低声道:“大汗,汪将军...好像…伤了。”
“本汗看见了。”蒙哥的声音冰冷。
“强攻……伤亡太大了。”
那都尉壮着胆子道,“不如先收兵,等……”
“收兵?”
蒙哥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中满是压不住的戾气,“本汗今日出兵,寸功未立。”
“如今折了先锋大将,你还让本汗收兵?”
那都尉被他目光一逼,当即跪伏在地,“臣下失言!”
蒙哥没有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在城墙上。
宋军士卒正在快速填补缺口,将滚石和檑木重新堆上城垛。
他忽然沉声开口:“传令,让后营将投石机全部推到阵前。”
“本汗倒要看看,这城墙,扛不扛得住巨石的轰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