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轮霹雳弹的落地爆炸,硝烟与尘土混杂着火油燃烧的腥臭味迅速在江岸弥漫。
数十架回回炮被炸得四分五裂,断裂的臂杆歪斜着指向天空,木质的横臂与支架在火油的烈焰中熊熊燃烧。
原本负责组装与操作投石机的民夫工匠,此刻早已将手中的绞盘与缆绳弃如敝履。
他们尖叫着从燃烧的木架之间狂奔而出,如没头苍蝇般朝两侧仓皇逃窜。
推挤间相互踩踏,惨叫声与咒骂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让开!快让开!”
“别挡路!”
“救命啊!宋人会妖法!”
“火油!是猛火油!快跑!”
“别挤我......”
投石机阵地后方的道路上,从后营运往前线的投石机队伍被这股溃逃的人潮迎头截住。
负责推动木架的力士们被奔来的民夫撞得东倒西歪,队形瞬间散乱。
“让开!快让开!”
“前面怎么了?”
“别挡路!攻城器械延误不得!”
“你瞎了眼吗?前面全是火,你还往前推?”
数十架未及展开的投石机横七竖八地堵在狭窄的通道上。
力士们有的想绕行,有的想掉头,却被涌来的人潮推得身不由己。
有人认出前方堵路的是自己的同袍,选择从侧面绕开继续奔逃,反倒将更多的运输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整条江岸的军阵,从投石机阵地到后营输送线,彻底堵成了一团乱麻。
混乱沿着江岸快速蔓延,后营的民夫不知前阵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也跟着朝后撤。
运送投石机的队伍与溃退的民夫撞在一起,数百人挤在狭窄的官道上进退不得,有人被挤落江堤,落水声与呼救声混成一团。
“停下!”
“都给老子停下!”
一名百夫长拔出弯刀,朝着溃逃的人潮厉声喝道,“擅自后退者,斩!”
可他的声音在漫天哭喊中显得格外苍白。
溃兵们只顾埋头逃命,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威胁。
正在此时,一队黑甲骑兵从阵后疾驰而来。
为首者身形魁梧,面如重枣,胯下战马通体乌黑,正是奉命赶来督战的怯薛军千户。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混乱景象,面色铁青如铁。
“怎么回事!”
千夫长的吼声如闷雷,“投石机阵地为何会起火?”
“千户大人!”
一名满身灰土的百夫长跌跌撞撞跑来,“宋军的石弹有……有古怪!”
“他们的石弹落地会炸,还能引燃火焰!”
千夫长闻言瞳孔猛缩,随即咬牙怒喝,“放任乱兵冲阵,成何体统!”
“胆敢退后者,就地正法!”
他抽出腰间弯刀,一夹马腹朝溃退的人潮就迎了上去。
身后的怯薛军也纷纷拔刀,策马散开形成一道弧,封锁住溃兵的逃跑路线。
“站住!”
千夫长挥刀指向最近的一名溃兵,“退回去,否则……”
那民夫被刀锋吓得浑身一颤,却仍在惯性驱使下朝前迈了两步。
千夫长豪不犹豫扬起手臂,刀光一闪,便将那民夫的头颅斩落在地。
“擅自后退者,斩!”
“扰乱军阵者,斩!”
“畏敌怯战者,斩!”
这血腥一斩让附近溃逃的人潮有了短暂的停滞。
前方的民夫与工匠看着滴血的弯刀僵在原地,又回头望了望身后仍在燃烧的阵地,进退两难之间,恐惧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重整队列!”
千夫长厉声大喝,“投石机手归队!”
“民夫靠右列队!”
“工匠立刻检查剩余器械!”
“再敢逃跑者,此人就是下场!”
怯薛军骑兵们开始驱赶人群。
有人被弯刀逼着往回走,有人被马匹冲撞着重新聚拢。
可溃散容易收拢难,民夫们心有余悸,路旁伤者的呻吟声,让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中军阵前,蒙哥从看台起身。
方才那十二枚霹雳弹虽然未能直接命中看台,但落点距他不过数十丈。
蒙哥暴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宋人……竟有如此利器!……能打这么远?!”
他身侧怯薛军千夫长急忙挡在他身前,“大汗!快下台!”
“宋人的投石机,是冲着您来的!”
但蒙哥没有动。
“让怯薛军稳住阵型,传令前方儿郎,稳住投石机阵地,继续攻击城墙。”
“命先锋营,准备攻城。”
“大汗,速速离开此地!”
千夫长的声音已经嘶哑,“宋军的第二轮石弹,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第二轮霹雳弹已经划破天空。
这一次,十二枚霹雳弹全部落在混乱的中军阵中。
陶弹炸开的瞬间,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铁片席卷开来,数名怯薛军护卫被掀飞出去,鲜血溅在木台边缘的毡毯上,留下浓重的铁锈气息。
蒙哥的脚下震颤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动。
他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硝烟与尘土,死死盯着钓鱼城的城头。
“哼……”
蒙哥挺直脊背,冷笑一声,“余阶匹夫,想用这东西吓退本汗?做梦!”
“你先是辱我,再杀我使节,本汗今日......”
“大汗息怒!”
另一名怯薛军千户图尔忽台单膝跪地,“此地距城头太近,宋军火器精准难测,还请大汗暂且后撤……”
“后撤?!”
蒙哥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剜在图尔忽台脸上,“三军将士都在看着本汗,本汗若退,士气何在!”
图尔忽台仍硬着头皮相劝:“大汗万金之躯,若……”
“没有若!”
蒙哥抬手指向城头,声音嘶哑,“图尔忽台,你带人稳住阵脚!”
“让儿郎们把惊乱的马匹都安抚住!”
“本汗倒想看看,那余阶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蒙哥军令一下,图尔忽台不敢再劝,只得叩首领命。
片刻后,看台下传来图尔忽台的大声呵斥,“勒住马缰!安抚战马!”
“重整队形!盾牌手上前,护住看台正面!”
怯薛军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经图尔忽台这么喊,四周的骑兵纷纷开始行动起来,散乱的阵型重新聚拢。
可就在这时,宋军的第三波攻击再次降临。
霹雳弹的落点虽不能直接打到看台,却再次落在了正重整马队阵列的怯薛军之中。
“轰轰轰!”
接连三枚霹雳弹在骑兵阵列中炸开。
铁砂与碎铁片四散飞溅,火光与浓烟中,数匹战马被炸得血肉横飞,骑手惨叫着从马背上倒栽下来。
紧接着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相继落地。
爆炸的气浪将刚刚勉强维持住的队形再度撕碎。
战马再次受惊。
即便骑术最精湛的怯薛军骑士,此刻也难以控制胯下嘶鸣乱跳的坐骑。
金属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人的惊呼与咒骂声再次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图尔忽台勒住缰绳,满脸灰土与汗水,朝身旁的亲卫吼道:“快!”
“去把大汗带走!此地太过危险......”
他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先锋营方向传来。
那声音起初并不大,但转瞬间便化作如雷霆般的奔腾之势
图尔忽台下意识地扭头望去,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只见斜刺里,竟有数百匹战马如洪流般涌出。
这些战马身后拖出冒着火光与浓烟的焰尾,远远望去像是一群火焰怪兽。
它们嘶鸣着、狂奔着,直直朝怯薛军马队的方向冲来。
“有马……马群冲阵!”
“火!马尾巴上烧着火!”
“躲开!快躲开!”
惊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好不容易勉强稳住坐骑的怯薛军骑兵,在看到这群拖着火焰的疯马迎面冲来时,胯下的战马再次陷入惊恐。
有的马前蹄刨地想要转身逃走,有的则本能地想要跟随那些奔逃的同类。
图尔忽台的面色瞬间惨白。
他看清了那些疯马的缰绳彼此相连,十几匹一组被缰绳串在一起。
这样一串马群冲过来时,即便前方有障碍也无法轻易分开。
而它们的冲击力道,足以将任何拦路的东西撞成粉碎。
“拦住它们!”
图尔忽台扯着嗓子嘶吼,“弓手!射马!”
可已经来不及了。
疯马群的速度太快,数百匹战马从先锋营的方向冲出,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便已冲到怯薛军马队的边缘。
第一串十几匹疯马一头扎进混乱的骑兵阵列中,将数名来不及闪避的骑手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紧接着第二串、第三串、第四串……
火马群将怯薛军马队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被骑士们勉强安抚住的战马,在看见疯马群奔过时竟不再理会骑士的操控。
它们发出了应和的嘶鸣,随即猛地挣开缰绳,跟在疯马群身后朝同一方向狂奔而去。
求生的本能,让它们想要逃离这片危险的区域。
数名怯薛军骑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掀翻在地,拖着缰绳在尘土中翻滚,惨叫声很快被马蹄声吞没。
“马!我的马!”有人高喊。
“快松缰!松缰!”
可即便松开缰绳也拦不住惊马的奔势。
越来越多的怯薛军战马加入了疯马群的行列,它们仿佛找到了某个共同的“方向”。
成百、上千匹战马汇聚成一道洪流,朝着看台的方向汹涌推进。
图尔忽台胯下的坐骑被惊马挤得连连后退,开始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
他拼命勒住缰绳试图稳住坐骑,目光却死死盯住那越来越近的马群洪流。
它们的路线赫然直指看台。
“大汗!”
图尔忽台使尽全身力气嘶吼,“快离开看台!”
看台之上,蒙哥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面色在爆炸的余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被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鸣声压得无法出口。
而在马群之后,有三骑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紧紧贴附在狂奔的马群之后,借着前面马匹扬起的尘土作掩护,正朝着看台的方向飞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