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扳手插腰后。
玉放在兜里。大步向前，沙子打在靴子上。沙沙沙的作响。
橘黄色的灯，照在他后背上。越走越远。走到裂谷边上。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进石缝。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雷奥消失在黑暗中。
林奇坐在舱门口。腿伸到外面，火星的风从裂谷那边刮过来。
这股风，热得要命！还带着焦味。他低头看着手背，纹在游走，暖金色。一刻不停。刚停那两道，颜色褪了。呈现淡金色，半透明状。停了五道。走八道。
胸口那道纹，还在火一般燃烧。从心口到脖子，赤金色的火焰，持久不灭。他按了一下。
“烫”。林奇连忙缩手。
“别按。”方晓薇从货舱出来。探针攥在手里。“越按这火焰越旺。”
“它不动了。”
“它在等你。”
“等我？等什么？”
“等你动手。”方晓薇蹲下。探针贴他脖子。数字跳。三点一。三点二。三点零。“它到脖子中间了。再往上走一指。就到下巴。”
“到下巴呢。”
“不知道。”方晓薇把探针收起来。“程松说图里没画。”
林奇转头看着程松。程松坐墙角，左手攥着本子。右手垂着。
林奇眼睛闭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那块玉石，被雷奥拿走了，本能地攥了攥拳头。
“程松。”
听见林奇叫他，程松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清澈。。
“你手在攥什么。”
程松低头看着左手，两手空空。
“不知道。但手里空着难受。”
“玉被雷奥拿走了。”
“我知道。”
“你让他去的。”
“对。他脑子没丢。脚没废。他去。能回来。”
“你怕他回不来。”
程松没接话。低头看本子。翻开第一页。十五条线。并排的。歪歪扭扭。他盯着看。看了五秒。
“这页上写的什么。”
“你自己画的线。你手背上的纹停一条。我脑子里图就多一条。画在这儿。”
“我画的。”
“你画的。”
程松盯着那页。手指摸上去。摸那十五条线。从左到右。一条一条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条。停了。
“我摸这些线。有感觉。像摸着一个东西的轮廓。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你爷爷。”
“对。我爷爷。他坐底下。我摸这些线。像摸着他的手。”
林奇看着他。程松的手指在本子上停着。左手。五根指头。摸那十五条线。摸得很慢。一条。一条。
“你手。”方晓薇突然开口。
林奇低头看手背。刚才还走的八道纹，又停了一道。淡金。半透明。
“又停一道。”
程松低头看本子。在十五条线下面又画了一条。并排的。十六条。
“十六条。你手背上停了六道。还走七道。”
“走完呢。”
“图全。你脖子上那道纹。走到下巴。停。图到那儿。全。”
林奇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外面火星的风灌进领口，林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风携着沙子，打在脸上。
远处大裂谷，光线仿佛在这儿拐了个弯儿，被吸收了，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这个一片黑的环境中，底下有暗金色的光，很弱，从最深处透上来，雷奥下去了，十分钟，没出来。
“他进去多久了。”
“十二分钟。”方晓薇看了一眼记录器。“石缝下去。十分钟。走到平台。两分钟。应该到了。”
“到了没信号。”
“没信号。”
林奇站在舱门口，从裂谷方向卷来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扑面砸来，热得人胸口发闷，鼻尖还缠着挥之不去的烧焦气息。
他低头看胸口，那道纹从心口到脖子，走到脖子中间，停了，不动了。
“它停了。”
方晓薇过来，探针贴上去，数字跳，三点一，三点二，三点一，不跳了。
“停了？”
“为什么停？”
“不知道，但停的位置，是你脖子中间，不是下巴。”
“说明什么？”
“说明它不想往上走了，它等你。”
林奇低头看手背，那些纹还在走，七道，暖金色，一刻不停，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程松从墙角站起来，左脚拖着，走到舱门口，站林奇旁边，左手攥本子，右手垂着，他低头看林奇脖子。
“脖子中间，我画的图里，有一条线，从心口到脖子，走到中间，停了。”
“你画的。”
“我画的，但你脖子上这道纹停的位置，跟我画的线，不是一条。”
“什么意思？”
“我画的线，是直的，从心到脖子，一根线，直的，你脖子上这道纹，是弯的，往左弯了一下，然后停。”
林奇低头看，他看不见自己的脖子，但程松说弯了一下。
“弯到哪。”
“弯到左边，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个点。”
“什么点。”
“不知道，但图里那个点，是空的。”
林奇看着程松，程松的瞳孔是黑的，干净得如清澈小河，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水底有东西往上浮。
“那个点，你奶奶的玉，刻着字。”
“等，回。”
“对，”
程松低头看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撕了，他翻回来，翻到前一页，上面什么也没写，空白。
“那页撕了。”
“撕了。”
“你给我的。”
“对，我让你帮我记着，我奶奶姓李。”
“我记得，”
程松看着他，看了三秒。
“还记得什么。”
“你爷爷坐底下，你奶奶的玉在他身上，他带着玉，走到这儿，坐到死。”
“记得比我清楚，”
“谢谢你，让我记的，”
程松没接话，转头看裂谷，暗金色的光从底下透上来，很弱，但看得见。
“雷奥进去多久了。”
“十五分钟。”方晓薇说。
“没信号。”
“没信号。”
程松盯着裂谷，看了五秒，然后低头看本子，翻开第一页，十六条线，并排的，歪歪扭扭，他盯着看，三秒。
“第十六条线，是雷奥的。”
“什么。”
“你手背上停的第十六道纹，对应的是雷奥，雷奥下去，你手背停一道，我脑子里多一条线，这条线，画的是雷奥走的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雷奥在底下走的路，你手背上的纹在记，他走到哪，你纹停到哪，我脑子里画到哪。”
林奇低头看手背，七道走的纹，其中一道刚才停了，淡金，半透明，位置在小指根。
“这道纹停的时候，雷奥走到哪了。”
“这道纹停下的节点，刚好对应雷奥的哪一步行动？”
“之后还有什么异动？”
“然后他碰碑了，”
林奇盯着手背，那道停的纹，淡金，半透明，一动不动。
“碰了碑之后发生了什么？”
“碑里有东西，雷奥在听。”
舱外，火星的风停了，沙粒不打了，整个火星安静下来了，引擎舱里没人的叮当声，随后也停了。雷奥不在，引擎舱空无一人。
安静得不像火星。
林奇的手背，七道纹在走，暖金色，一刻不停，他盯着看，看那些纹走的路线，跟墙壁上骨架一样。
他看了大概五分钟，那些纹还在走，路线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并排了，是分开的，七道纹，七条路，各走各的，然后汇合，然后分开，像一棵树的枝。
“程松，”
“有新情况了”
“你看。”林奇把手伸过去。
程松低头看了一下，然后翻开本子，翻到第一页，十六条线，并排的，他拿铅笔，在十六条线下面，画了七条，分开的，然后汇合，然后分开。
“你手背上的纹，在走分叉汇合，跟上次那个空间里的走法一样。”
“六级，”
“对，六级，你手背上的纹，从五级走到六级了。”
林奇低头看手背，七道纹在走，分叉，汇合，分叉，汇合，暖金色，一刻不停。
“停下来会怎样。”
“停下来，我就多了七条线，七条线，画的是六级结构。”
“你脑子里图现在多少条。”
“十六条，加上这七条，二十三条。”
“二十三条之后呢。”
“二十三条之后，图就全了，从火星到裂谷底下到碑，全了。”
“全了会怎样。”
“全了，我就什么都记不住了，但你手背上的纹，会走到头。”
“走到头会怎样。”
“走到头，你脖子那道纹，会再走，从脖子中间，走到锁骨，然后停，然后，下一层。”
“下一层在哪。”
程松低头看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字，其他什么也没有。
“那页上写的，入口，代价，她。”
“她是谁。”
“我奶奶，”
“入口在哪。”
“你锁骨，”
林奇低头看左锁骨，看不见，但他知道，程松说那个点，是空的，他伸手按了一下，锁骨中间，空的，什么也没有。
“雷奥还在底下。”方晓薇从货舱出来，记录器攥手里，“三十分钟了，没信号。”
林奇站起来，走到舱门口，风又起了，沙子打在脸上，远处裂谷，暗金色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度。
“他碰碑了。”程松说。
“你怎么知道。”
“你手背上的纹，又停了一道。”程松说。
林奇低头看手背，七道走的纹，又停了一道，淡金，半透明，位置在手腕。
“第十七道。”程松翻开本子，画了一条，并排的，“雷奥碰到碑里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碑里藏着什么名堂？”
林奇盯着裂谷，暗金色的光，亮了一度，又亮了一度。
“雷奥，”
“怎么了？”
“雷奥，立刻回来！”
程松低头看本子，翻开第一页，十七条线，并排着，歪歪扭扭的。
“他回来了，”
“你怎么敢肯定他正在往回赶？”
“你手背上的纹，没再停，他往回走了。”
林奇立在舱门口，裂谷方向的风卷着热浪撞过来，烤得人皮肤上的水分都在滋滋往外冒。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热！”风里飘着焦糊味，砂砾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远处裂谷边上，一个小黑点，从石缝里钻出来，侧着身子，扳手举在胸前，走得很慢，但是脚步很有力。
雷奥，回来了。
橘黄色的灯照着他的背，越走越近，走到登陆舱门口，站住，光头上的油擦了一半，脸上全是灰，扳手插腰后，玉攥手里。
“碑里有东西，”雷奥说，
“什么东西，”
“一个名字。”雷奥把玉递过来，玉上还是那两个字，等，回，背面多了一个字，刻的，新刻的，笔画粗，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那个字是。
李。
林奇接过来，玉在掌心，凉，贴着手背的纹，纹亮了一下，灭了，他低头看那个李字，刻得深，笔画里还有石粉。
“这字是你从碑上抠下来的？”
“你抠的。”
“对，用指甲，”
雷奥伸出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裂口里渗血，干了，黑的。
“碑里还有别的东西，”
“碑里还有其他讯息？”
“一句话，你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她也在等，她的名字，李。”
林奇站在舱门口，将那枚玉死死攥在掌心，指尖能清晰摸到“李”字凹陷的刻痕，缝隙里的石粉蹭在指腹，带着底下裂谷的阴冷气息。
程松看着林奇手里的玉，然后伸手，接过来，玉在左手掌心，暗金色的光点在转，光点碰到玉，玉亮了一下，灭了。
程松低头看着玉，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雷奥.
“你碰碑的时候，听见什么。”程松非常疑惑的看着雷奥。
程松眉头拧成疙瘩，目光死死锁着雷奥：“碰碑的时候，除了名字还有没有其他声音？”
雷奥看了程松一眼，三秒，然后开口。
“她说，别找了，回去。”
程松没接话，他低头看玉，那个李字，刻得深，他手指摸上去，摸那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摸得很慢。
“她说的。”
“对，”
程松把玉攥紧，塞进兜里，左手插兜，攥着，右手垂着，黑的，硬的，他转身，往舱里走，左脚拖着，走到墙角，坐下，头靠在舱壁上，眼睛闭着。
“程松，”
“嗯，”
“她让你回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回去吗？”
程松睁开眼，拿出本子，翻开第一页，十七条线，并排的，歪歪扭扭的。
“我爷爷没回去，他坐到死，我奶奶让他回去，他没回，我奶奶等了一辈子，等，回，两个字，刻在玉上。”
“我回去。”
“但你先走，”程松说，
“什么。”
“你手背上还有六道纹在持续游走，等全部走完，你脖子上的那道纹就会再次动起来，从脖子中间一路走到锁骨位置停下，那里就是下一层的入口。”
“你呢。”
“我留下，等倒计时，七天之后，那东西关，我脑子里图全了，我人空了，但图在，你回来，取图。”
林奇没说话。
“你走，我留下。”
舱外，火星的风又起了，沙子打在船壳上，沙沙沙，远处裂谷，暗金色的光，暗了一度，又暗了一度，灭了。
林奇低头看手背，六道纹在走，暖金色，一刻不停。
他攥了攥拳，松开。
“我不走。”
“林奇——”
“你奶奶让你回去，你回，我锁骨里那个入口，我自己找，你回去，找尉迟门的人，找能治你的人。”
“我记不住你信不信。”
“信，”
“你手背上的纹，我记着，我丢了啥都行，但你手背上的纹，我记着，那六道走的，还没停，我脑子里图，还没全，咱俩的账，还没算完。”
林奇看着他，火星的风从侧面刮过来，沙子打在裤腿上，沙沙沙。
“走，”林奇说，
“嗯，”
“你手背上的纹，走分叉汇合，六级，跟上次那个空间一样，但更快。”
“多快。”
“还要多久能全部走完？”
林奇低头看手背，六道纹在走，分叉，汇合，分叉，汇合，暖金色，一刻不停，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攥了攥拳，松开。
“十分钟。”他说。
方晓薇从货舱出来，记录器攥手里，看了一眼林奇手背，又看了一眼程松本子，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两半，递给林奇，递给程松。
林奇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咽下去，
程松接过来，没吃，攥手里。
“你手背上的纹，在走六级的第二层，分叉汇合，走完第一层，走第二层。”
“第二层走完呢。”
“第二层走完会触发什么变化？”
“全停会怎样。”
“全停，你脖子那道纹会再走，从脖子中间，走到锁骨，然后停，下一层。”
“下一层入口具体在锁骨哪个方位？”
“你锁骨，”
林奇低头看左锁骨，看不见，但他知道，程松说那个点，是空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锁骨中间，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按下去的时候，手背上的纹，亮了一下，赤金色，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