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没坐住。
胸口那道纹在烧。闷着烧。像有人拿烙铁按在心脏上,裹了一层布,皮不破,热往肉里钻。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雷奥在引擎舱里敲。叮当。叮当。每敲一下,林奇胸口就跳一下。纹跟着跳。
“你别晃。”程松说。
“烧。”
“烧就对了。”程松左手攥着本子,右手垂着。黑的。硬的。像烧过头的柴。“那三道纹从手背转到胸口了。不烧你烧谁。”
林奇低头看胸口。方晓薇剪开的衣服口子里,赤金色的纹从心口往左走了。停在心脏正上方。不走。不灭。
他伸手按了一下。纹亮。手拿开。纹暗。
再按。再亮。
“别按了。”方晓薇从货舱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胸口。又看了一眼手背。“手背退了。”
“什么退了。”
“手背上原来那些纹,三道停了之后,颜色退了半度。暖金变淡金。”
林奇看手背。其他纹路还在走。颜色确实淡了。像褪了色的旧铜。
“能量转移了。从手背转到胸口。集中了。”方晓薇从兜里掏出一个方铁盒。打开。两根探针。夹了一根。贴在林奇胸口那道纹旁边。探针尾巴上连着一根线。接在腰间的记录器上。屏幕亮了。跳出一个数字。
零点八。
“啥意思。”
“你胸口这道纹的活性。昨天手背最高到过零点三。现在零点八。”
“涨了。”
“涨了两倍多。还在涨。”方晓薇盯着记录器。数字跳。零点八。零点九。一点零。“它醒了。比手背那三道活得更凶。”
林奇看着胸口。那道赤金色的纹,皮肤底下,长了一指。
“它等你。”方晓薇说。
“等什么。”
“不知道。但它不会白等。”
方晓薇把探针收起来。盒子合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程松。程松低着头。本子摊膝盖上。左手攥着笔。没写。
“程松。”
程松抬头。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
“你怎么样。”
“能走。”
“我问你脑子。”
程松低头看本子。翻了一页。上面有铅笔字。他盯着看。看了三秒。
“这行字我不认识了。”
方晓薇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程松。王秀兰。三月十七。**
“你自己的备忘录。三月十七是你妈的生日。”
程松盯着那行字。五秒。合上。
“我记住一个王字。其他的。不认了。”
方晓薇没说话。记录器塞回兜里。往外走。舱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俩要干什么。”
“去裂谷。”林奇说。
“现在?”
“现在。”
方晓薇站了两秒。出去了。
舱里安静。雷奥的敲打声从引擎舱传过来。一下。一下。林奇靠在舱壁上。胸口的闷热又浮上来一层。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金纹在掌心。凉。
“你手背上的纹。还在走。”程松说。
“嗯。”
“走的那些。还没停的那些。后面会停。”
“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松说。“走的那些停了之后。我脑子里图就多一条线。多一条线。我就多丢一样东西。你手背上现在还有多少条在走。你数过吗。”
林奇数过。但他没说。
程松把本子翻开。左手攥着笔。在第一页上画。画了七条线。并排。又画了三条。并排。合起来十条。
“你手背上还有十条在走。那些停了之后。我脑子里就多十条线。十条线。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十条线。就是我从火星到裂谷底下这条路的全部图纸。全了之后。我脑子里就只剩图了。别的。全没了。”程松顿了顿。“我昨天还记着我妈长啥样。今天早上起来。想不起来了。”
“你妈——”
“想不起来了。”程松说。“脸。声音。全没了。就剩一个名字。王秀兰。”
林奇没接话。他看着程松的本子。第一页上画的那十条线。并排的。粗细一样。歪歪扭扭。
“你画这些线干什么。”
“记着。”程松说。“我脑子在丢。我怕有一天我不认识图了。所以画下来。你手背上停一条。我就在本子上画一条。这样。就算我脑子全空了。本子还在。”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左手插兜。攥着。
“但你刚才说。第四页开始。不认识字了。”
程松没接话。他盯着本子。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字不认识。线还认得。”
他推门出去。左脚落地不实。没绊。站稳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奇一眼。
“走不走。”
雷奥从引擎舱出来。光头上的油擦了一半。手里攥着扳手。看看林奇。看看程松。又看看两人中间那个距离。一米。中间什么也没有。但雷奥像看见什么东西在两人中间牵着。
“裂谷底下有东西?”雷奥问。
“有。”
“啥东西。”
“不知道。图里画的。”程松说。
雷奥盯着程松看了三秒。扳手插进腰后工具带。
“我去。”
“你去干什么。”林奇说。
“你跟程松。一个胸口烧,一个脑子丢。我开车。”
“没车。”
“那就走。”
三个人出了舱。火星的风灌进领口。冷。沙子打脸上。远处裂谷,黑。像被人劈了一刀。二十里。走。
走了半里。林奇胸口那道纹又动了。往外扩。扩一指。没停。继续走。
程松走左边。左手攥本子。右手垂着。走了十步。左脚绊了一下。没倒。站稳了。继续走。
“程松。”
“嗯。”
“你刚才绊了。”
“脚不听使唤。”
“哪只脚。”
程松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走两步。
“左脚。脚趾头动不了了。”
林奇看他的脚。走姿歪了。左脚落地不实。拖着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在舱里呢。”
“在舱里还能动。”
林奇停下。程松也停。雷奥前面五步远,回头。
“你脚。”
“脚趾头。四根。不能弯。”
林奇蹲下来。把程松左脚靴子脱了。袜子拉下来。脚趾露出来。四根白的。凉的。摸上去没温度。
“你手。”
程松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光点转着。暗金色的点跳。跟心跳似的。动了动手指。能动。五根。
“手能动。脚不行。”
“不对称。”
“图往哪边画。我身体就往哪边废。”程松说,“图现在在你胸口。往左走的。左边。左脚。”
林奇站起来。看着程松的脚。程松把靴子穿回去。系带的时候左手有点抖。系完站起来。走两步。歪的。没倒。
“程松。”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咋样。”程松说。“不学了。不走了。七天倒计时在那儿摆着。不走。那东西就关了。关了之后啥都没有。”
“你脑子在丢。”
“丢就丢。”程松说。“我右手已经废了。左手在撑。脑子在丢。但我记着一样东西。”
“啥。”
“你手背上的纹。”程松说。“我丢了啥都行。但你手背上的纹。我记着。那三道纹是钥匙。你学会了。你手上有。我脑子里有图。咱俩合起来。能打开下一层。”
林奇站在火星的风里。沙子打在脸上。他看着程松。程松的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没全丢。
“你信我?”程松问。
“信。”
“那你听着。”程松说。“你手背上那些纹。在走骨架走法。但它是死的。它需要一样东西才能活。”
“啥东西。”
“你的血。”
林奇低头看手背。那些纹在走。一刻不停。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手背上。
纹亮了。从暗金色变成暖金色。从暖金色变成赤金色。跟烧过的铁一样。烫。林奇没缩手。纹开始走。走的路线变了。不是并排了。是一根线。从手背出发。往手腕走。过小臂。过肘弯。到肩膀。到胸口。到左胸。停了。
“它在找你的心。”程松说。
“找心干啥。”
“不知道。”程松说。“但它找到了。”
林奇低头看胸口。衣服底下。左胸的位置。亮了一下。赤金色的。透过衣服。透出来。然后灭了。
程松站旁边。左手攥着胸口。喘气。脸色白的。嘴唇紫的。他盯着林奇胸口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它记着你了。”程松说。
“记着我啥。”
“记着你的心。”程松说。“下一层。它会认你。”
林奇看着他。程松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紫得发黑。但站着。没倒。
“走。”程松说。
“你脚不行。”
“脚不行。脑子还在。图还在。走。”
继续走。裂谷越来越近。黑越来越深。风从谷底往上刮。热。像地下烧着什么东西。
走到离裂谷还有五里。程松停了。身体晃了一下。林奇一把拽住他胳膊。程松的左手攥着林奇手腕。攥得紧。掌心那个暗金色的光点在转。转得飞快。
“怎么了。”
程松没说话。盯着裂谷。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然后开口了。声音变了。不是程松的声音。更轻。更远。像从裂谷底下传上来的。
“它说。”
“说什么。”
“说——下来。”
林奇低头看胸口。那道赤金色的纹,烧了一下。烫。从胸口往左走。走过心脏。往上。往肩膀。爬到脖子。停了。
“它标记你了。”程松说。声音变回他自己的。脸色白了。白得透。像血被抽走一层。
“标记什么。”
“下一层的入口。在你身上。”程松低头看本子。翻开。图上那个节点亮着。从胸口往左,往上。一条新线。从心脏出发,走到脖子。“图里多了一条线。从心到脖子。新的。”
“这条线是什么。”
程松合上本子。左手插兜。右手垂着。黑的。硬的。
“是路。”
“通哪儿。”
“通裂谷底下。”程松说,“但你得先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程松不说了。往前走。左脚拖着。一步。两步。走到一块石头旁边。左手扶住石头。喘气。
林奇跟上去。雷奥也跟上来。三个人站裂谷边上。谷口宽。黑。底下看不见底。
“底下有结构。”程松说,“方形的。跟上次那个一样。但更大。十倍。”
“你怎么知道。”
“图里画的。刚看见的。”
“刚看见。”
“对。你脖子上的线画完之后。图里自动出来的。裂谷底下有个方形空间。里面全是纹。比上次多。多到数不清。”
林奇站裂谷边上。风从底下往上刮。热。带着焦味。像铁烧红了。
他低头看胸口。那道纹从心口走到脖子。赤金色。皮肤底下。亮。不灭。
他低头看手背。其他纹路还在走。暖金色。一刻不停。
然后他看见裂谷底下的光。暗金色。从最深处透上来。很弱。看得见。跟上次那个空间里的光一样。但更暗。更沉。
“它亮了。”林奇说。
“什么亮了。”
“底下。裂谷底下。有东西在亮。”
程松站石头旁边。左手扶石头。低头看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张图。裂谷截面。底下有个方形空间。空间中间有个点。暗金色。旁边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扭。但看得清。
**入口。代价。她。**
“这是你写的?”林奇问。
程松盯着那行字。看五秒。合上本子。
“不记得了。”
林奇把本子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词。入口。代价。她。
“她是谁。”
程松没接话。往裂谷边上走两步。左脚拖着。站到最边上。低头往下看。热风把头发吹起来。
“不知道。”程松说,“但底下有东西在等她。”
“等她还是等我。”
程松转头看林奇。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
“都等。”
林奇低头看胸口。那道纹烧了一下。烫。从脖子往心口走。走回心脏的位置。停了。
雷奥站后面。扳手从腰后抽出来。攥手里。光头上的油干了。结成一块黑的。
“下去之前。先说好。”雷奥说,“底下不管有什么。活着上来。”
“活着上来。”林奇说。
“程松。”
“嗯。”
“你也是。”
程松看雷奥。看了两秒。
“我尽量。”
雷奥把扳手在掌心拍了一下。啪。
“走。”
裂谷边上有一条石缝。窄。斜着往下。刚好一个人侧身过。雷奥第一个。侧着身子。扳手举在胸前。往下走。林奇第二个。程松最后。左脚拖着。
石缝里黑。越往下越热。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焦味。像铁烧红了。石壁烫手。扶着走。掌心出汗。汗一碰石壁,滋一声,干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石缝宽了。能并排走两个人。再走五分钟。前面亮了。暗金色的光。从底下透上来。
雷奥停住。回头。看了林奇一眼。
“到了。”
三人走出石缝。站到一个平台上。平台悬在裂谷半空。往前看——
一个方形空间。大。看不到边。四壁全是暗金色的纹。密密麻麻。比上次那个空间多十倍不止。纹在走。所有的线往同一个方向走。从左边墙出发。走到右边墙。折回来。像无数条平行的河在同一片平面上流。方向一致。流速一致。
空间正中间。有一个东西。
一个石台。方形。两米见方。台面上刻着纹。暗金色。比墙壁上的亮。石台周围有一圈光。暗金色的。从地面往上打。把石台照得发亮。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骨架。完整。白的。骨头表面有纹。暗金色的纹。从头顶到脚趾。爬满了。骨架的姿势是坐着的。双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打坐。又像在等。
骨架的右手。五根指骨。缺了一根。小指。断了。断口是平的。像被什么东西切掉的。
“这是谁。”雷奥问。
程松站后面。左手攥着本子。盯着那具骨架。瞳孔黑的。干净。然后开口。
“我爷爷。”
林奇转头看他。
“你爷爷。”
“程远山。尉迟门第七代。”程松往前走了一步。左脚拖着。走到平台边上。看着那具骨架。看了很久。“他来了。没回去。”
“你怎么知道。”
“图里画的。”程松翻开本子。指着一页。图上画着一个人形。坐姿。右手缺小指。“他到了。但没出去。他把自己留在这儿了。”
“为什么。”
程松没回答。他盯着骨架。看了五秒。然后低头看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三个词。
**入口。代价。她。**
“她是谁。”林奇问。
程松抬起头。看着那具骨架。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我奶奶。”
林奇看着他。
“我爷爷来火星之前。我奶奶已经走了。走了三年。他非要来。他说尉迟门的事没完。他来了。再也没回去。我奶奶的遗物,他一直带着。一块玉。小的。圆形的。”
程松往前走。走到平台最边上。离石台还有一段距离。中间是空的。底下黑。看不见底。
“那块玉。在他身上。他坐化之后。玉应该还在。”
“你要拿回来。”
“对。”
林奇看着那个石台。石台周围那圈光。暗金色的。从地面往上打。石台本身离平台大概十步远。中间是空的。没有桥。没有路。
“怎么过去。”
程松低头看本子。翻到某一页。图上画着石台和平台之间的连接。一条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
**血引。**
“血引。”程松说。
“什么意思。”
“用血。你的血。或者我的血。滴下去。路就出来。”
雷奥把扳手攥紧。
“谁的都行。”
“对。但谁的血。谁先过。”
林奇看着石台。又看程松。程松的左脚拖着。右手黑的硬的。左手攥本子。脑子里图快满了。
“我来。”林奇说。
“你手背上的纹还没停完。”
“你脚不行了。”
“脚不行。血还在。”
两个人对视。三秒。
雷奥把扳手往地上一砸。当。
“你俩别争。争也是白争。”
他弯腰。把左手伸出来。手指在扳手上蹭了一下。扳手上有一道毛刺。割破皮。血渗出来。滴下去。滴在平台边上。
平台震了一下。石台周围那圈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了。
“没用。”雷奥说,“外人的血。不认。”
程松看着林奇。
“你的。或者我的。”
林奇把右手伸出来。掌心金纹。他攥拳。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等一下。”程松说。
林奇停住。
程松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词。看了五秒。然后撕下来。折好。塞进林奇胸口的口袋里。
“你过去之后。如果看见一块玉。圆形的。小的。帮我拿回来。”
“你不过去。”
“我过去。但我怕我忘了为什么要过去。”程松说,“你拿着这个。上面写着呢。入口。代价。她。她是我奶奶。我来找她的玉。”
林奇看着他。程松的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没全丢。
程松把本子塞进兜里。左手插兜。右手垂着。黑的。硬的。他站平台边上。左脚拖着。身体微微晃。
“我爷爷在的时候。我奶奶每天给他倒茶。搪瓷缸。掉了一块瓷。他用了二十年。”程松说。声音低。“我小时候见过那个缸。后来找不到了。我问我爷爷。他说扔了。但我翻过他的柜子。缸还在。在最里面。用布包着。”
他顿了一下。
“他嘴上说扔了。手上留着。”
林奇没说话。他看着程松。程松的眼睛干净。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你爷爷坐化在这儿。你奶奶的玉在他身上。”林奇说。“他带着她的东西。走了这么远。坐到死。”
“对。”
“你也是。”
程松看了林奇一眼。三秒。
“我也是。”
林奇把右手伸出去。血滴下去。滴在平台边上。
平台震了。比刚才那下大。石台周围那圈光,亮了。暗金色的。从地面往上打。光照亮了石台和平台之间的空。空的中间,出现了一条路。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光。暗金色的光。凝成一条窄路。一米宽。从平台延伸到石台。
林奇踩上去。光路在他脚下沉了一下。然后稳了。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石台边上。
石台上那具骨架。坐姿。右手缺小指。骨头表面的纹。暗金色。从头顶到脚趾。
骨架的左手边。放着一块玉。小的。圆形。青白色。玉的表面刻着一个字。林奇低头看。那个字是——
**等。**
他把玉拿起来。玉在掌心。凉的。贴着手背的纹。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玉的背面。刻着另一个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奇把玉翻过来。那个字是——
**回。**
等。回。
他把玉攥在掌心。回头看。
程松站在平台边上。看着。左脚拖着。右手垂着。黑的。硬的。他看见林奇手里的玉。看见玉上的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玉上写了什么。”程松问。
“等。回。”
程松没接话。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晃得比之前大。左手攥住本子。攥得紧。脚下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程松。”
“没事。”程松跪在地上。低着头。喘气。喘了五秒。然后抬头。看着林奇手里的玉。看了三秒。
“等。回。”程松重复了一遍。“他等了一辈子。没回去。”
林奇站在石台边上。手里攥着玉。光路在脚下微微颤。暗金色的光从石台周围往上打。把骨架的影子投在墙上。
程松跪在平台边上。膝盖着地。头低着。左手攥着本子。本子第一页上画着那十条线。并排的。歪歪扭扭。
雷奥站在后面。扳手攥手里。光头上的油干了。结成一块黑的。他没说话。他看着程松。又看着林奇手里的玉。
“程松。”林奇说。
“嗯。”
“你爷爷的缸。还在吗。”
程松抬头。看了林奇一眼。三秒。
“在。”
“回去之后。把它拿出来。别用布包着了。”
程松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往上浮。浮到一半。停了。他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好。”
程松站起来。左脚拖着。转身。往回走。雷奥跟上去。
林奇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骨架。坐姿。右手缺小指。低头。像在打坐。又像在等。
他转身。踩上光路。往平台走。
光路在他身后一寸一寸消失。暗金色的光碎成粉。散了。
走到平台边上。程松在前面。左脚拖着。走两步。回头。等着林奇上来。
“玉呢。”
“在。”
“别丢了。”
“不会。”
三个人往回走。石缝。往上。热风从底下灌上来。越来越弱。越来越凉。
走出石缝。火星的风灌进领口。冷。沙子打在脸上。远处登陆舱的灯亮着。橘黄色的。
林奇走在最后。右手攥着玉。玉上的字——等。回——贴着手背的纹。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纹还在。从心口到脖子。赤金色。不灭。
“程松。”
“嗯。”
“你刚才在底下。为什么让我过去。”
程松没回头。左脚拖着。走了三步。
“因为你手背上的纹还没停完。”程松说。“你手背上的纹还在走。我脑子里的图还没全。但我脚已经废了。我走过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你过去。你还能回来。”
林奇攥了攥手里的玉。
“你信我能回来。”
“信。”
“为什么。”
程松回头看了他一眼。瞳孔黑的。干净。但里面有东西。很慢。在浮。
“因为你手背上的纹还在走。走的那些。还没停。我脑子里的图。还没全。咱俩的账。还没算完。”
林奇看着他。火星的风从侧面刮过来。沙子打在裤腿上。沙沙沙。
“走。”林奇说。
“嗯。”
三个人往登陆舱走。橘黄色的灯越来越近。雷奥先到。推开门。钻进引擎舱。叮当声又响。
程松走到舱门口。左脚拖着。左手扶门框。站了两秒。
“林奇。”
“嗯。”
“那块玉。你给我。”
林奇把玉递过去。程松接过来。玉在左手掌心里。暗金色的光点在转。光点碰到玉。玉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程松低头看着玉。看了五秒。然后攥紧。塞进兜里。
“我爷爷的。”他说。“我留着。”
他转身进舱。左脚拖着。坐到墙角。左手攥着玉。右手垂着。黑的。硬的。
方晓薇从货舱出来。看了一眼程松。又看了一眼林奇。没问。从兜里掏出记录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数字跳。
“你胸口那道纹。活性还在涨。”方晓薇说。
“涨到多少。”
“一点三。”
林奇低头看胸口。那道纹还在。赤金色。从心口到脖子。不灭。
他坐到墙角。跟程松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米。谁也不说话。
舱外的风刮着。沙粒打在船壳上。沙沙沙。雷奥在引擎舱里骂了句脏的。扳手又掉地上了。叮当。
过了很久。程松开口了。
“林奇。”
“嗯。”
“你欠雷奥那顿酒。啥时候还。”
“不知道。”
“你得还。”
“嗯。”
“别欠着。”程松说。“欠着难受。”
林奇看着他。
“你有欠谁的。”
程松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黑的。硬的。跟烧过头的柴火似的。
“欠我妈的。”程松说。“她让我别去。我非去。”
“她叫啥?”
程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
林奇没接话。他看着程松的左手。左手攥着玉。攥得紧。指节发白。
“程松。”
“嗯。”
“你奶奶叫什么。”
程松低头看玉。玉上的字。等。回。他盯着看了三秒。
“想不起来了。”程松说。“但我记得。她给我爷爷倒茶。搪瓷缸。掉了一块瓷。”
他抬起头。看着林奇。瞳孔黑的。干净。但里面有东西。浮上来了。没沉下去。
“你帮我记着。”程松说。“她姓李。名字。你帮我记着。”
林奇看着他。
“记什么。”
“记着帮我找。”程松说。“玉上的字。等。回。她等了。没等到他回。你帮我记着。等我脑子全空了。你告诉我。我奶奶姓李。玉是她的。我爷爷带着。走到这儿。坐到死。”
林奇没说话。他看着程松。程松的眼睛干净。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但里面有东西在浮。很慢。往上浮。浮到水面。停住。没散。
“记着了。”林奇说。
程松点头。把玉塞回兜里。左手插兜。攥着。
舱外的风停了。沙粒不打了。安静了。就剩雷奥在引擎舱里的叮当声。一下。一下。
林奇低头看手背。那些纹在走。暖金色。一刻不停。走的那些。还没停的那些。后面会停。
他攥了攥拳。松开。纹还在走。
他低头看胸口。那道纹还在。从心口到脖子。赤金色。不灭。
程松坐对面。左手攥着玉。右手垂着。黑的。硬的。他闭上眼睛。呼吸匀了。睡着了。
林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手背。那些纹还在走。一刻不停。